60小传 启蒙者们下(第4页)
“你知道的。”他说,“他很容易被骗,还很喜欢和人待在一起。离开巴黎不一定是他自己的想法。”
伏尔泰漠然地挪开视线。
“而且他还很漂亮。”
孟德斯鸠补充道,话语里并没有掩饰担忧的意思:事实上,他一直为自己没有在法庭的原告席上看到卢梭感到不可思议。
卢梭看上去太容易被骗了。
“我不欠他任何东西,查尔斯。”
伏尔泰抬起眼眸,回视自己的友人,嘴角浮现出带有几分讥诮意味的笑。
他用平稳的声调陈述:“是我在巴黎收留了他,是我带着他去见各种各样的事物,是我带着他来到了巴黎的上流社会……这是我自愿的,但并不说明我有义务为他做任何事情,你也不必在我面前继续提起他,观察我的反应。”
因为他一点也不在乎。
是的,这一点看上去很明显,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孟德斯鸠注视着对方似乎突然冷静下来、看不到半分情绪的眼睛,内心默默地想:那你为什么今天突然要来这里拜访呢?
这位擅长让犯人在话语间自己露出破绽的法官突然苦恼了起来:他清楚自己的朋友是什么性格。
骄傲、固执、要面子,而且口是心非。
他并不是自己崇尚的理性人物,事实上,伏尔泰身上总是有着相当浓郁的感性色彩。他喜欢艺术、戏剧、诗歌,以强烈的主观好恶来看待生活中的事情,他给人的感觉总是任性得过了头。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念头。
当这个麻烦的蚌壳自己决定闭起来时,也没有人能够把它撬开。任何想要做出这番尝试的人都要做好被狠狠夹上一下手指的准备,就算是孟德斯鸠,在这个方面也没有什么特权。
孟德斯鸠把目光缓慢地移动到天花板上,下定决心:
但他还是想要尝试一下。
至少伏尔泰不会把他给揍到医院里:他的攻击性一般只体现在语言上,倒是很少用异能。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该怎么开口。
孟德斯鸠先生在脑海里努力思考了一番,发现没有人告诉过这种情况下到底该怎么办,于是决定在几种基础的万能公式上自由发挥。
开头,开头要委婉一点吗?这好像没有什么用,所以剩下的答案……
“我以为你爱他。”他说,决定直接一点。
“你以为我爱他。”伏尔泰漫不经心地回答,“不要把这种话术用到我的身上,亲爱的。我上过法庭,和你们打过交道,也享受过国家为我们这种人统一提供的住宿与伙食待遇。”
“我知道,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某个答案,想要我向你认罪,想要我掏出心来给你审判。我并不介意,但我就是搞不清,你对这个答案为什么那么在乎?”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哦,仔细想来,我也不应该惊讶。喜欢毫无感情的法律的人,自然也会喜欢没有心的人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们两个才应该是天生一对。真是妙啊,我都要鼓掌了。”
“那好吧。”孟德斯鸠并没有生气,他只是从善如流地换了一个说法,“你爱他。”
说这句话时,他看着伏尔泰,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怀疑,只是用温和笃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字里行间严肃而不容置疑。
10
爱吗?有这种东西?
但不管怎么说,姑且就当它存在好了,否则有些事情会变得更加难以解释,而伏尔泰已经不想让它继续复杂下去了。
他已经厌倦了为自己和卢梭之间的关系寻找一个准确的定义,就像是他厌倦了和别人聊有关于卢梭的话题。
所以说,就把那种为之骄傲又嫉妒的心情当做是爱吧;把那种对同类眷恋与排斥的情绪当做是爱吧;把那种混杂着轻蔑与尊敬的态度当做是爱吧。
只是对伏尔泰来说,这种感情永远缺乏常人理解里的温暖与安慰色彩。相反,它就像是插在血肉里的刀,以痛苦来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凝结着和大理石雕像一样冰冷但崇高的感情。
就算卢梭已经离开了,那刀子却还停留在血肉当中,冰冷的刀尖浸没在滚烫的血里,被清晰地被勾勒出锋锐的轮廓,搅动着从来就没有愈合过的伤口。
并且无时无刻地令人感到厌烦。
伏尔泰抬起眼眸,看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然后又厌倦地把视线重新落回自己正在写的文章上。
事实上,那个位置都已经不存在了。原来足够一人站立的空间里多出了一个柜子,里面堆满了新书与信件。伏尔泰继续写着,时不时喝上一口茶,无所事事地等待着灵感把下个句子送到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