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光芒四射的阳光(第1页)
1.光芒四射的阳光
雪白冷峻的冰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绿洲被戈壁沙漠环绕着,在万古荒原生生不灭,茂盛繁衍。那些了无生命的荒漠,并不是孤寂的,沙海阻止了人们向荒原迈进的步伐,却没有挡住绿色的奇迹。当春天到来的时候,融化的雪水顺着河道,冲出绿洲,浸透了干涸的戈壁,了无生机的荒原苏醒了,灰沙覆盖的植被从沙地挣扎着冒出浅浅的绿色,黄褐色的沙丘就被红柳、白柳、骆驼草和芨芨草点缀出了些许生气。早已干枯的野蔷薇,似从噩梦中惊醒,突然从毛刺密布的枝干里发出嫩芽,把枯萎的花瓣挤落,几丝新绿稀稀落落爬上枝头,羽状复叶一缕缕地在微微的漠风里摇曳着,一丛丛的野蔷薇绿满了沙漠。芦苇枝底的茎部也泛出了绿意,残留在苇枝上的最后一点丝绒飘散开来,一层层地绕着野蔷薇,像雪花一样挂在蔷薇的参差不齐的刺蓬上。
雪山、绿洲和野花盛开的戈壁像一个野蛮地**着的精壮男人,缓缓地苏醒,静静地等待着瞬间的爆发。
马蹄哒哒,解放军的隆隆铁骑奔驰在那片亘古荒原,唤醒了千年沉寂的荒漠,猎猎西风,红旗飘扬,新疆和平解放。钢铁洪流,漫卷黄沙,凯歌嘹亮,以摧枯拉朽之势挺进塔克拉玛干的南疆腹地,从皑皑雪山之下,挺进荆棘丛生的荒原。
从南泥湾来的部队,劳动之余,还在唱着他们的队歌:
花篮的花儿香
听我来唱一唱 唱一呀唱
来到了南泥湾
南泥湾好地方 好地呀方
好地方来好风光
好地方来好风光
到处是庄稼 遍地是牛羊
当年的南泥湾
到处呀是荒山
没呀人烟
如今的南泥湾
与往年不一般 不一呀般
如今的南泥湾
与往年不一般
再不是旧模样
是陕北的好江南
……
这些眷恋着南泥湾的军人早已西出阳关了。这里只有野花,还没有遍地的牛羊,到处是广袤的沙漠和黑褐的戈壁。新中国的敌人已被消灭,昔日的战地硝烟散尽,而面对的是要守卫的荒原和如何生存的新危机。他们唱着歌,放下钢枪,在这片绿洲上集体转业。他们有了新的使命:屯垦戍边!他们要在荒原开辟新的家园,建设新疆兵团,续写惊天传奇的未来。从此,赫赫威名的一野二军的英雄扎根在天山南麓的荒原绿洲,大胡子司令员被神一样地崇拜着,每当有小孩啼哭不止,大人们会说:“胡子司令来了!”哭声戛然而止。一群群啼哭的小子,在潮湿阴暗的地窝子里降生了,顽强地从角角落落冒出来,好奇的目光星星一样在旷野闪烁,一代新的小生命洒满了绿洲。
沙子就出生在那个方圆一百多公里,被沙漠戈壁环绕的绿洲,在放大的地图的西北角,有一个难以辨认的小黑点,写着那个地名:“荒原镇”,一个从沙漠戈壁中开垦出的小小绿洲,一个野蔷薇的五色花叶盛开的荒蛮戈壁。
那天,沙子突然从父亲温暖的怀里被抛向天空,像鸟一样飞翔,他手舞足蹈,咯咯笑着,然后以石头落地的速度坠落,钻心地痛!眼前一片光明。那之前的一刻,父亲很威武,骑在高头大马上,经过那座破败不堪的木头桥。一条宽阔的河流,由北向南,灰白的泥沙河水,急速地翻腾着。其实,那只是一条干渠,是荒原镇垦区的一个灌溉渠,是这块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小绿洲的“母亲河”。歪七扭八的柳树拱护着河岸,棕色的树皮一道道皲裂着,紧紧地包裹着粗大的树干,绿色的柳枝垂头扭动,使干渠显出些生气和妩媚。一丛丛野蔷薇倔强地填满了柳树间的空地,枝头披挂着雪白的、淡黄的、粉红的五叶花瓣,还有去年的果实干枯地挂着,枝茎上密密麻麻地长满干黄的毛刺。
沙子就在那个破烂不堪的桥上落下马来。桥太破了,木板铺就的桥面,坑坑洼洼,都是缝隙,大的地方就有了洞眼。父亲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样子,怀里抱着沙子。沙子混沌未开,迷蒙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马的蹄子卡在了裂开的木缝里,马打了一个强烈的趔趄。父亲醉汉一样,在马背上晃**,几乎摔下马来,他松开双手。不幸的沙子,从父亲的手里脱落开,在空中一闪。父亲脚跨马镫,弯着腰,惊慌失措地伸着双手。那个小小的肉团从马背上摔下,滚落在厚厚的沙土里。沙土从鼻腔穿进沙子稚嫩的肺叶,胸腔火一样燃烧,剧烈的疼痛贯穿小小的肉体,打开了沙子眼里全新的世界。沙子哇哇大哭,他睁眼看到了头顶湛蓝的天空,乳汁一样的白云,刺目的太阳高挂在天的尽头,大地一片灿烂。
那一刻,沙子醒来了。他看到那条奔流的渠,他看到枝叶婆娑的柳树,他看到开着五叶碎花的丛丛荆棘。他从那个懵里懵懂的世界里走了出来,三岁的沙子从那一刻开始记事。
沙子出生的第二年,发生了许多大事,预示着他的成长昏天黑地。他哭天喊地地吃奶的时候,外面,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把土坯墙贴得花花绿绿,大喇叭每天播放着响彻云霄的**歌曲,呼呼啦啦的口号声总把他从睡梦中吵醒,大人们在闹一场革命!沙子在襁褓里活得烦躁不安。沙子出生在七月流火的一个日子。沙子在荒原镇的团部卫生院呱呱落地,扯着嗓门拼命哭喊,告知人们:沙子来到了这个世界。沙子的出生对这个世界是极小的事件,可以像一粒尘埃一样忽略不计。只是沙子已经由一个受精卵变成了四肢健全、头脑伶俐的小人儿,是天地玄黄的大事。
母亲一直说沙子是捡来的,从戈壁滩上捡来的。所以,在沙子的印象里,自己是捡来的野小子,不是人生下来的,有一天就突然从地里出来,光着屁股,蹬着小腿,呜里哇啦乱叫,偶然地被母亲从乱草丛生的沙土里捡起来。那时候,母亲只有十八岁,光彩照人,浓眉大眼,小巧玲珑,人见人爱的美人胚子,刚嫁给父亲三年,已经给沙子捡了一个哥哥,后来又在野蔷薇丛生的戈壁滩上捡到了沙子。
母亲总是喜欢说各种各样上天赐人的离奇传说。说起远古,在一个朗朗晴天,突然间无数的星星闪烁,当黄帝的母亲走过,天空中一道电光闪耀,绕北斗而过,两年后的一天,晴朗的天空,巨龙跳跃,彩霞蝶飞,凤凰起舞,百鸟欢畅,草绿花红,轩辕黄帝呱呱落地。商汤王先祖的母亲走在河边,天上黑鸟飞临,掉下巨蛋,其母吞蛋而孕,生了先祖。故事里总是神鸟飞天,巨龙入云,仙人降落。
母亲说沙子就是那样无缘无故地来到人间,被她从野蔷薇的毛刺缝隙里捡了来。那天中午,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所以,母亲说:“沙子是天赐的龙儿,浑身带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