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三角洲(第1页)
“连接者沙龙”第一次正式会议,定在七月末的一个闷热午后。会议室不大,原本是间闲置的茶水间,林远提前半小时过来,把堆在角落的杂物清走,又从隔壁借了六把椅子。等他忙完,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该期待什么。秦念只说“想来的来”,但他把消息发出去之后,收到的回复比他预想的多得多。软件组组长第一个到,手里拎着一袋冰镇汽水。材料组的老法师来了三个,最年轻的那个五十多岁,进门就打量这间逼仄的屋子,嘟囔了一句“这地方能开会?”王磊来了,带着他那台永远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张海洋从沈阳打来视频电话,信号断断续续,但他说什么也不肯挂:“我就听听,不说话。”周明没来,但派了华创技术团队的一名核心骨干。那人自我介绍时,林远愣了一下——对方是深圳那家初创公司的人,三个月前还是“客户”,现在已经是“华创团队”的一员了。吴思远最后一个到,进门时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邮件。那是欧洲案例库里最近一周的交流记录。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墙。没有议程,没有主持,甚至没有人知道该谁先开口。最后还是张海洋的视频信号打破了沉默:“喂,你们能听见吗?我这儿信号不太好……要不我先说说沈飞最近的事?”没人反对。他就说了。说的是赵师傅。自从那个“可调用历史案例”的提示上线后,赵师傅成了车间里最爱“多管闲事”的人。每次报警,他不再只是简单处理,而是会多问一句:“这个报警以前出现过吗?当时是怎么处理的?”有时候问张海洋,有时候直接给林远打电话,有时候自己翻那本打印出来的《跨团队连接实践手册》。“上周,他自己发现了一个规律,”张海洋说,“某种声纹特征,如果出现在周一早上,大概率是机床冷机状态造成的假报警;如果出现在周三下午,就真的是材料有问题。他管这叫‘赵师傅定律’。”视频里传来一阵笑声。材料组的一位老法师接话:“这我懂。我们那也有‘老王定律’——看金相照片,如果样品是上午磨的,晶界清晰;如果是下午磨的,总有那么点糊。后来发现是抛光机下午过热。”笑声更大了。软件组组长趁机问:“那这些‘定律’,能记下来吗?”老法师一愣:“记下来?怎么记?”“就像林远那本手册一样。”软件组组长说,“把条件、现象、判断结果,一条一条写清楚。写清楚了,就能做成规则,塞进诊断系统。”老法师沉默了一会儿,嘟囔道:“我试试。”王磊这时候开口了:“我们仿真那边也有不少‘定律’。比如网格画得太密,结果不一定更准,反而容易发散。这个经验,能不能也记下来?”林远眼睛亮了:“能。都能记。”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个人经验]→[口头定律]→[文字记录]→[可执行规则]→[系统能力]“我们之前做的,是从‘个人经验’到‘文字记录’这一步。”他指着中间两格,“今天大家说的,是从‘口头定律’到‘文字记录’。这一步走通了,下一步才能走。”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但只靠我一本手册不够。需要每个领域都有愿意做‘翻译’的人。”沉默了几秒。材料组另一个老法师开口:“翻译?就是把我们的话,变成你们能看懂的东西?”林远点头。“那……我可以试试。”老法师说,“反正快退休了,留点东西下来,也算没白干。”---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没有决议,没有结论。但散会的时候,软件组组长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上多了十几个名字、联系方式,还有他们各自承诺要“翻译”的“定律”。材料组三位老法师围在一起,已经开始讨论“第一条定律写什么”。王磊和深圳来的那位前客户、现华创骨干,凑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林远一个人站在白板前,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发呆。吴思远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汽水。“想什么呢?”林远没回头:“我在想,这个图……好像缺了点什么。”“缺什么?”林远指着最右边那格“[系统能力]”,说:“我们做了这么多,最后是为了让系统变得更聪明。但系统变聪明了,人呢?人会不会就没事干了?”吴思远没回答。他看着林远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行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你听说过‘自动化悖论’吗?”吴思远说。林远摇头。“自动化程度越高,人的作用越关键。”吴思远说,“因为系统能处理常规问题,但遇到非常规问题,还是得靠人。而且,系统越复杂,非常规问题出现的概率就越大。”,!他指了指那张图:“你做的这些,不是让人没事干。是让人从处理‘重复的麻烦’,变成处理‘真正的意外’。这不一样。”林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图擦掉,重新画了一张。这次,最右边多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新的框:[系统能力]→[释放人力]→[处理真正的意外]他看着这张新图,终于笑了。---当晚,秦念收到了林远发来的一份纪要。不是正式的会议记录,只是一封很短的邮件,附了几张照片:白板上的图、散会后的场景、角落里王磊和深圳骨干的侧影。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秦院长,那个‘东西’,好像真的开始自己长大了。”秦念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一年前,第一次提出“连点成线”的时候。那时候所有人都在问:怎么连?谁来连?连成什么样?现在没有人问了。因为连接已经不再是“任务”,而是“习惯”。那些曾经需要她亲自推动的事——跨团队协作、知识沉淀、接口开放——现在正在被一群普通的研究员、工程师、甚至车间老师傅,当成“自己的事”在做。她想起林远今天在沙龙上说的那句话:“需要每个领域都有愿意做‘翻译’的人。”翻译。多好的词。不是“领导者”,不是“规划者”,不是“架构师”。是“翻译”——让不同语言的人,能够互相听懂。而这群人,正在成为研究院里最珍贵的“翻译官”。她合上电脑,走到窗前。夜色已深,研究院的院落里,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但她知道,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在“翻译”着什么——把经验变成规则,把困惑变成问题,把“我听懂了”变成“我帮你听懂”。这不再是任何一个人能规划出来的图景。这是从无数个微小的连接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三角洲。河水携带泥沙,千里奔流,最终在入海口沉积成陆。没有设计图,没有施工队。只有日复一日的携带、沉淀、堆积。然后有一天,人们发现:那片曾经一无所有的水域,已经变成了一片可以耕种、可以居住、可以繁衍生息的——新土地。她回到案前,翻开笔记本。这一页,她只写了三个字:“三角洲。”:()七零空间大佬:家属院搞科技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