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锦缎藏针(第1页)
庆功宴的灯笼还未撤下,流言已经出巢。陈巧儿是在次日清晨察觉不对的。她照例去望江楼做最后的收尾查验,行至鼓楼大街,便觉路人目光有异。那不是前几日仰望“巧工娘子”时的热切与敬服,而是一种更黏稠、更幽暗的东西——像蛛丝,沾在背上,拂不掉。她停在一处菜摊前佯装挑选,余光里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压着嗓子,声音却恰好能飘进她耳中。“……听说是外乡来的,两个女子,无亲无故,就住在周大人安排的宅子里……”“可不是嘛,一个成天和木头砖瓦打交道,抛头露面;另一个更了不得,在庆功宴上又唱又跳,那叫一个狐媚……”“周大人这般抬举,啧啧,这里头……”一阵压低的笑声,像老鼠啮咬房梁。陈巧儿握着青菜的手指收紧,菜贩陪笑:“娘子?这菜还要不要?”她松开手,菜叶已掐出几道深痕。她摇摇头,转身离开。步子迈得稳,脊背挺得直——这是穿越前在大公司里被无数轮明枪暗箭淬炼出的本能。越是风雨欲来,越不能露半分怯。但掌心掐出的月牙印,一路都没褪。回到宅中,七姑正在烹茶。茶烟袅袅,她坐在窗边,神色宁静,像一幅刚落笔的仕女图。但陈巧儿一眼就看见了——她今日穿的是旧衫,那件在庆功宴上艳惊四座的织锦裙襕,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衣箱最上层,没有动。“你都知道了。”陈巧儿坐到她对面。七姑斟茶,手腕稳如磐石:“昨夜宴散,周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悄悄拉我袖子,说近日若有宴请,称病莫去。”“她怎么讲?”“只说‘风头太盛,恐招人眼’。”七姑抬起眼,清泠泠的眸光映着茶沫,“巧儿姐,这不是周夫人的意思,是周大人在借夫人的口,递话给我们。”陈巧儿端起茶盏,茶是今年的新龙井,七姑的手法一如既往,温杯、醒茶、高冲,一气呵成。但她喝不出往日的清润,舌底只余微涩。“他知道是谁在动手。”她说,“但他不方便说,也不方便拦。”七姑没有应声。炉中炭火噼啪一响,像一声短叹。周大人的难处,她们都懂。沂州府不是铁板一块。周大人虽是正印官,但通判、推官各有派系,更不提盘踞此地数十年的豪绅商户。李员外不过是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他背后的,是那些见不得寒门出身的官员坐稳位置、更见不得女子踩在男工匠头上扬名的人。“流言从哪儿起的?”七姑问。陈巧儿放下茶盏:“我让阿福去查了。鼓楼菜市、南门码头、城西瓦子——今早同时有人在传。这不是街谈巷议,是有人撒网。”七姑垂眸,长睫覆下一片阴影:“撒网的人,下一步就要收网了。”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线。陈巧儿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平:“七姑,你有没有后悔过?”七姑抬眼看她,没有问“后悔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如果没有跟我来沂州,”陈巧儿望着窗外,“你还在安溪县的茶楼里,安安稳稳做你的茶娘子。没有这些风言风语,不必看人眼色,也不用被人叫作——”她顿住,那几个字说不出口。“狐媚。”七姑替她说完,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陈巧儿攥紧袖口。七姑却轻轻笑了,那笑意像早春化冰的第一缕风:“巧儿姐,安溪县的茶楼里没有你。”陈巧儿怔住。“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七姑将冷掉的茶泼进茶洗,重新注水,“这些话,以后不必问了。”茶烟又起,这一回,陈巧儿终于尝出了回甘。她深吸一口气,心底那股说不清的燥郁,像被七姑斟出的茶汤滤过一遍,澄明了许多。“好,那就不问。”她站起身,袖口展平,语气重归沉稳,“周大人有他的难处,我们有自己的路。流言止于智者——智者可请不来,得自己当。”七姑抬眸:“你想怎么做?”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穿越十年了,她始终记得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但凡以女子之身在工匠行当里闯出名声的,没有一个逃得过“德行”二字的围剿。鲁国巧娘被诬私通,晚年潦倒;前朝的唐四娘,技艺冠绝一时,死后墓碑被人刻上“妇道不修”。她们输在哪里?不是输在技艺,是输在舆论——输在没有主动为“自己是谁”写下定义。“我们得抢在先手。”她转身,“流言说我们‘惑众’,我们就开诚布公,让更多人看见我们到底做了什么;流言说我们‘有伤风化’,我们就光明正大站在人前,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清白。”七姑眼中微动:“你是说……公开考较?”“还不够。”陈巧儿摇头,“考较是应战,是别人出题我们答。我们要做的是命题——我要让全城人亲眼看见,我的手艺是什么,你的歌舞是什么,我们两个站在一起,到底是什么。”,!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不止是为名声。七姑,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开沂州,这里留下的不应只是几座修好的房子、几架改良的水车。我们应该留下一种可能——让后来那些想学手艺的女子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不是绝路。”窗棂外,槐花的细碎影子落了她一身。七姑望着她,眸中有什么缓缓化开,像积年的雪被春水漫过。“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重。然而,未等她们将计划铺开,第二波流言已至。这一回,不再是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而是白纸黑字——不知何人,连夜在府衙照壁、望江楼门廊、城隍庙旗杆上,贴了无名揭帖。陈巧儿赶到望江楼时,阿福正带着几个工匠往下撕。揭帖粘得牢,撕下一角,纸屑还挂在木纹里,像撕不净的皮痂。阿福气得手抖:“这些杀千刀的,昨儿个还对着匾额作揖,今儿就往门上糊屎!”陈巧儿接过他撕下的残纸,拼在一处。字迹歪斜,显然是左手写的,或雇了不识字的人代抄。但内容恶毒得很有章法——先质疑她一个年轻女子如何学得这身技艺,暗指“师出不明,恐有隐情”;又编排七姑在庆功宴所献的“巧工舞”是“媚上邀宠”,并将二人同住一宅、同行同止,曲解为“形影不离,昼夜相伴,闺门之礼尽废”。最后一句,用墨尤其浓,力透纸背:“二女共居,行止暧昧,名为结义,实同对食。”陈巧儿捏着纸沿,指节泛白。对食。这个词她听过。西汉年间,宫女与宫女结为假夫妻,互相照应,宫中谓之“对食”。本是不堪境遇里的相互取暖,传到民间,却成了污名化女子情谊最锋利的一把刀。她把揭帖折起,收入袖中,面色平静得让阿福心里发毛。“东家,您、您别气坏身子……”“我不气。”陈巧儿说,“他们在帮我。”阿福愣住。“原先只是街谈巷议,说我们‘招眼’、‘狐媚’,都是软刀子。现在敢贴揭帖,白纸黑字,那就是留把柄。”她转身,朝府衙方向走去,“人证物证俱在,周大人想装看不见,也不能了。”府衙后堂,周大人果然已收到揭帖。他面色沉沉,将几张残纸撂在案上,手指在“对食”二字上重重一顿,像被烫了一下。“巧儿娘子,七姑娘子。”他开口,声音疲惫,“本官……有愧。”陈巧儿敛衽一礼:“大人何出此言。”周大人苦笑:“你们为沂州办了实事,本官却不能护你们周全,反让宵小之徒一再相逼。这揭帖虽已命人揭除,但看过的人何止数百,口口相传,覆水难收。”他望着陈巧儿,目光中有难言的复杂:“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陈巧儿听出这问话的弦外之音。周大人没有直接说“你们走吧”,但他正在问“打算”——这是在给她台阶。若是寻常女子,此时便该垂泪谢恩,领一笔盘缠,连夜离境。她没有接这个台阶。“大人,小女子斗胆,想借大人一方公堂。”周大人眸光一凝。“不是现在。”陈巧儿道,“揭帖初出,民心浮动,此刻辩白,反是抬举了他们。小女子想请大人宽限七日——七日后,在城南校场设一公开场,沂州府所有工匠、士绅、百姓皆可来观。”“届时,”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小女子当众解构望江楼修复之技艺,从测绘、算料到榫卯结构,每道工序尽呈人前;七姑亦将重演‘巧工舞’,并当场解说编舞立意,以证歌舞非媚,乃颂匠心。”周大人眼中有惊色掠过。这是将闺闱私议,彻底摆上公堂;将暗室流言,置于青天白日之下。“你可知,”他沉声道,“此举虽能正视听,却也会将你二人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届时若有刁难诘问,一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陈巧儿静了一息。她想起十年前,刚穿越到这个架空的北宋。那时她困在一具十五岁女童的身体里,被叔父卖与木匠铺为婢,连刨花都握不稳。是鲁大师从柴房里把她捡出来,说这丫头眼睛里有火,烧不尽的。后来她才知道,那火不是恨,是怕——怕穿越大礼包只给了她满脑子现代工程学知识,却没给命运一丝眷顾。十年了,她用这火烧断了第一根枷锁。现在火势已成,休想再用一口唾沫浇灭。“大人,”她说,“巧儿七岁学艺,拜鲁大师门下,二十岁出师,所修之桥、楼、水车,遍布三县。若论技艺,我无愧于心。若论……”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身侧的七姑。七姑从进门便未发一言,此刻迎上她的视线,静静点了下头。“若论情谊,”陈巧儿一字一句,“我与花七姑,生死之交,患难相扶,清清白白,磊磊落落。这世间可污我二人之名,不能污此心。”,!周大人久久望着她,案后烛台的火苗在他眼瞳里跳。末了,他轻叹一声,像是服了,又像是老了。“七日之后,本官亲自主持。”他道,“你们……且去准备。”出府衙时,暮色已四合。街上行人渐稀,只有几个收摊的菜贩推着独轮车轧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像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歌。七姑走在她身侧,脚步很轻。“巧儿姐,”她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给周大人听的,有多少是真心的?”陈巧儿停下脚步。街角老槐树的影子笼着她,暮光从枝叶间隙筛落,在她脸上画满明暗交织的纹路。“七姑,”她说,“周大人问的是公事,我答的是公事。但后半句,是专程说给你听的。”七姑微微怔住。陈巧儿望着她,那目光不像在看同行伙伴,倒像看一盏长夜里独独为她亮着的灯。“十年前,我在柴房啃冷馒头,你还在安溪县唱曲,我们谁也不认识谁。那时若有人告诉我,将来会有一个女子,肯陪我走过千山万水,在我最狼狈时替我煮茶,在我最风光时为我起舞——我是不信的。”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如今我信了。所以不管那些人说什么、写什么,只要你还信我,我便什么都不怕。”七姑垂着眼睫,街灯初上,映出她眼尾一点极浅的水光。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陈巧儿肩上一片落叶。那动作极轻极淡,像拂去她这一日的风尘。夜风穿过老槐,沙沙作响。远处望江楼的檐角,新挂的铜铃被吹动,泠泠然,像在报一个还未到来的天明。也像在问——七日之后,当她们站上那座被流言围困的高台,等待她们的,究竟是公正的青天,还是又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七步之外,府衙的角门悄悄开了一道缝。一个戴毡帽的人影闪出,沿墙根疾走,转过三条巷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黑漆宅门前。三长两短,叩门。门内哑声问:“如何?”“周大人应了。七日,城南校场。”“好。”毡帽人抬头,门檐灯笼晃了晃,照亮他半张脸——是前日当众向陈巧儿讨教“斗拱应力算法”、被问得哑口无言的那个年轻工匠。他垂着眉眼,不敢看门内人的脸:“李翁,那揭帖……还要继续贴吗?”门内沉默片刻,传来一声冷笑。“不必了。她既想登台唱大戏,我们便送她一场满堂彩。”那声音幽幽的,像从地窖深处浮上来:“京城那边,我已递了信。将作监的少监大人,最厌恶的,就是女伎干政、妖术乱工。”门缝倏然合拢,最后一缕光切在门槛外。巷子重归黑暗,只剩更夫的竹梆由远及近:“亥时三刻——天干物燥——”那年轻工匠在原地站了半晌,忽然打了个寒噤。他想起今日黄昏,在府衙后堂外,隔着一道竹帘,隐约听见陈巧儿说的那句话——“这世间可污我二人之名,不能污此心。”他飞快地低下头,将毡帽又压了压,像要压灭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而后转身,跌跌撞撞,消失在长巷尽头。夜风卷起一张被遗忘的揭帖残片,在地上打了个旋,最终落入阴沟。纸上的字迹被污水慢慢洇开,只剩最后二字,模糊难辨:“对食”。——也或者,是别的什么。譬如,“对峙”。譬如,“对弈”。譬如此夜,灯火未熄,棋盘已铺,不知谁是执子人。:()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