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惊世之言(第1页)
望江楼竣工那日,沂州城万人空巷。陈巧儿站在楼顶飞檐之上,单手悬空,引来满城惊呼。“这女子疯了!”人群中有人尖声大叫。花七姑却稳稳托着茶盘,仰头浅笑:“我家娘子从不做无把握之事。”话音未落,陈巧儿已翻身上了檐角,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单手扣住一块看似松动的瓦片,指尖轻巧一拨——咔哒。整座望江楼忽然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沉睡百年的巨兽终于醒来。轰鸣声持续了足足十息,人群由惊呼转为死寂,又由死寂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只见望江楼第三层东侧那堵开裂了三十年的墙壁,竟在轰鸣声中缓缓复位!砖缝之间,无数细小的铜屑闪烁光芒,那是陈巧儿秘密浇筑的“记忆合金”——用鲁大师笔记中记载的古法,配合她自己对金属结晶结构的理解,炼制出的奇物。“合拢了!墙壁真的合拢了!”“老天爷,这是什么神仙手段?”陈巧儿从飞檐上轻盈跃下,稳稳落在二楼回廊。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神色却平静如水:“望江楼开裂,非是地基不稳,而是当年建造时,东墙与西山墙所用砖料烧制时辰不同,热胀冷缩之性相克。我以铜汁混入硝石、硫磺秘法炼成‘活金’,填入裂缝,冷时收缩拉紧墙体,热时膨胀撑固结构。自此之后,无论寒暑,此楼再无崩裂之虞。”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花七姑适时递上一盏热茶。陈巧儿接过,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人群。她看到了州府周大人抚须含笑,看到了本土工匠们脸色青白交加,也看到了人群中一闪而过的孙大师——那位曾在工地上多次使绊子的老匠人,此刻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好!”周大人率先击掌,“陈娘子此技,鬼神莫测!本官为官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之法。望江楼乃我沂州文脉所系,娘子救此楼,便是救我一州文运!”他身边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文书奋笔疾书,将陈巧儿方才那番话一字不漏记下。人群中,有人开始高呼:“巧工娘子!巧工娘子!”呼声渐成潮浪。陈巧儿却微微蹙眉。她看向七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太顺利了。按照她们对那位李员外的了解,此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果然,就在欢呼声最热烈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巧工娘子?呵呵,一个女人家,整日抛头露面,与一帮大老爷们在工地上摸爬滚打,成何体统?依我看,这望江楼指不定用了什么邪门歪道!”人群自动分开。说话的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文士,面皮白净,嘴角带着三分轻蔑七分刻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装束的读书人,一个个摇头晃脑,仿佛陈巧儿方才那番话是对圣贤书的亵渎。“是清风书院的宋夫子。”有人低声议论,“李员外家的西席,专教李家小公子读书的。”“李员外的人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陈巧儿眸光微沉,脸上却浮起笑意:“宋夫子此言差矣。技艺之道,不分男女。夫子读书,可知《考工记》中记载,先秦之时,女匠人不在少数。郑国渠监工中,便有三位女史。”宋夫子一噎,随即冷笑:“《考工记》?你一介女流,也敢妄谈经典?”“不敢。”陈巧儿从回廊上缓缓走下,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只是恰好读过。倒是夫子方才所言‘邪门歪道’,不知有何依据?若拿不出依据,当众污人清白,按《大宋刑统》‘诬告’条,可是要反坐的。”“你!”宋夫子脸色涨红,随即又恢复镇定,“好一张利嘴。既是正道,那你可敢当众解说,这望江楼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合拢?若有半点虚言,便是妖术惑人!”人群再次骚动。有工匠低声嘀咕:“这……这‘活金’之术,闻所未闻,该不会真的是……”花七姑眉梢微动,正要上前,陈巧儿却轻轻按住她的手。“夫子要听,我便说。”陈巧儿走到人群中央,环顾四周,“只是我说话无趣,尽是些铜铁硝石之理,夫子莫要听得睡着了。”人群中响起几声轻笑。陈巧儿朗声道:“所谓‘活金’,其理有三。其一,铜铁之中,掺入特定分量之锡、锌,可改变其软硬伸缩之性。此谓之‘合金’。其二,硝石、硫磺遇热则化,遇冷则凝,混入铜汁之中,可使金属内部生出无数微小孔洞,如人呼吸。此谓之‘造孔’。其三,孔洞之间,互相勾连,热则孔胀,金属延伸;冷则孔缩,金属收紧。此谓之‘呼吸’。三理合一,便是‘活金’。”她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片,递给身边一个工匠:“这位师傅可以试试,用火烤它,再浸入冷水,看看有何变化。”那工匠半信半疑,当真照做。片刻之后,铜片在火中微微伸展,入水后又缓缓收缩,虽然变化细微,但在场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真的……真的会动!”“这不是妖术,是实实在在的功夫!”宋夫子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他身后那几个读书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快走。“且慢。”陈巧儿忽然开口,“夫子方才当众污我清白,这就想走?”“你……你还想怎样?”陈巧儿微微一笑:“不想怎样。只是想请夫子转告李员外一句话——”她顿了顿,声音清朗如冰击玉:“若要论技,巧儿随时奉陪。若要论人,巧儿行得正坐得直。若要用那见不得光的手段——”她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远处茶楼二层的某扇窗户上。那窗后,一个肥胖的身影猛地一颤,手中的茶盏险些掉落。“巧儿虽是女子,却也懂得‘来而不往非礼也’。”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但陈巧儿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果然,当夜周大人设宴庆功,席间气氛便有些微妙。“陈娘子今日真是大放异彩。”周大人举杯,笑意却不及眼底,“只是那番‘合金’之理,是否说得太透了些?”陈巧儿心中咯噔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工匠技艺多是父子相传、师徒相授,从不轻易示人。她今日当众解说,虽然堵住了悠悠之口,却也犯了行规。“大人明鉴。”花七姑接话极快,“我家娘子所言,只是皮毛之理。真正的诀窍,诸如铜铁配比之数、硝石硫磺分量几何、火候如何掌握,一字未提。便是让那些人听去,也仿制不来。”周大人面色稍霁:“这便好。本官也是为娘子着想。这‘活金’之术,若是被歹人学了去,用在歪处,后果不堪设想。”陈巧儿低头称是,后背却已沁出冷汗。她暗暗感激地看了七姑一眼——方才若不是七姑解围,自己差点就要惹祸。宴席继续进行,觥筹交错之间,陈巧儿与花七姑应对得体,进退有据。周大人的夫人拉着七姑的手,问起歌舞茶艺之事,言语间颇多赞赏。但陈巧儿注意到,席间有几个官员眼神闪烁,看她们的目光带着审视与警惕。“巧儿。”花七姑趁敬酒之机,在她耳边低语,“那几个穿绿袍的,是州衙的监察言官。”陈巧儿心中一凛。她想起鲁大师曾说过,大宋官制,州府设通判、签判、推官等职,名为佐官,实为监察。这些人若是被李员外买通……宴罢,周大人亲自送到二门。临别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陈娘子,本官有一言相赠——名满天下,谤亦随之。娘子好自为之。”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齐齐施礼:“多谢大人提点。”回客栈的路上,两人坐在马车中,久久无言。“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你说,我们是不是太高调了?”花七姑轻轻握住她的手:“不高调,如何能在州府立足?只是往后,咱们得更加小心。”“嗯。”陈巧儿靠在她肩上,闭上眼,“鲁大师说过,京城将作监里,那些大匠个个身怀绝技,却也个个如履薄冰。我原本不信,今日算是明白了。”花七姑抚着她的发丝,轻声道:“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在清水镇不也是这么过来的?”陈巧儿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咱们去城郊水车那边看看。虽然望江楼完工了,但那些水车才是真正惠及百姓的东西。周大人今日没提,咱们却不能忘。”“好。”同一时刻,李府密室。李员外脸色铁青,狠狠将茶盏掼在地上:“废物!一群废物!”宋夫子瑟缩着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孙大师却稳稳坐在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员外何必动怒?今日不过是小挫,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李员外咬牙切齿,“你没看到那女人今日有多风光?周世安那老匹夫亲自给她敬酒!我李家在沂州经营三代,何时受过这种气?”孙大师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员外莫急。今日之事,不过是让那女子多活几日。老夫已经派人去京城了。”“京城?”“正是。”孙大师压低声音,“员外可知,当朝宰相蔡京蔡大人,最喜搜集天下奇技?他府中养着一批术士,专门炼制各种奇物。若是让人禀报上去,说沂州出了个妖女,以妖术惑众……”李员外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这……这是诬告。若是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诬告?”孙大师冷笑,“谁说诬告?那女子当众展示的‘活金’之术,有几人能懂?在不懂的人眼里,那就是妖术。只要传得够广,便是假的也成了真的。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然有人收拾她。”李员外沉吟片刻,脸上渐渐浮起狰狞的笑意:“孙大师高明!就这么办!我这就修书,让人连夜送往京城!”“且慢。”孙大师抬手,“员外可认识京城中说得上话的人?”李员外一噎:“这……倒是没有。”“那老夫倒有一条门路。”孙大师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员外可听说过‘玄真观’?”“玄真观?那不是道观吗?”“正是。”孙大师低声道,“玄真观观主,与蔡府总管乃是至交。若是经由这条线递上去,便是板上钉钉。只是……”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李员外咬了咬牙:“只要能扳倒那两个贱人,两千贯就两千贯!”孙大师满意地笑了。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望江楼上,新装的铜铃在夜风中轻轻作响,清脆悠远,仿佛在提醒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寻常的夜声。陈巧儿在睡梦中微微蹙眉。花七姑醒着,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穿过窗棂,望向沉沉夜色。她不知道黑暗中藏着什么。但她知道,天亮之后,一定还有新的风浪。:()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