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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担茶叶上北京(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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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担茶叶上北京

今年的第一场北风从昨天天黑之后开始刮了整整一个晚上,早上起来时,满地一派萧条肃瑟。门洞和台阶上,枯叶与杂草铺了厚厚一层,一些勺子似的枯叶里盛着浅浅的尘土沙粒。稻场上干净得如同女人那搽过雪花膏的脸,黄褐色的地皮泛着油光和油光中厚薄不匀的粉白。田野上滚动着带着牙齿的干燥气旋。往日绿色的风韵犹如半老徐娘,眼见着抗不住那几片飘飞的枯叶的**与勾引。飘飞的枯叶是只鬼魂,一会儿上下跳跃,一会儿左右回旋,它呜呜一叫衰败的消息就响彻了。

石得宝嘴里叼着牙刷往门口走,他看见石望山扶着一把竹枝扫帚站在稻场中间。石望山是他的父亲。他父亲每天总是起得很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家门前的这块稻场。通常被夜幕蒙盖了一回日落日出后,稻场上总会堆有十几堆冒着热气的猪粪狗屎。鸡公鸡婆除了也做做小巧玲珑的龌龊之事外,一早起来总在这空**之处使劲地筛着痒,抖落笼中憋坏了的羽毛,把地上弄成茸茸的一片。还有禾草枝叶,这些无翅无脚的东西,永远都会在黑暗中不声不响地来到稻场上。垸里能看见石望山扫地的人不是很多,他们通常只是看看被石望山扫得干干净净的稻场,然后提着裤子钻进稻场边各家的厕所。父亲在风中伫立,北风用头和尾戏着他的衣襟。石得宝刷完牙,一仰脖子咕哝哝漱了一阵,他猛一吹,一口水喷出很远。

“这地不用扫了!”他说。

“天变冷了,早上别让风吹着,回屋吧!”他又说。

石得宝说了两句,石望山没有理他。地上有两行蹄印。一行是牛走过的,一行是猪走过的。石得宝感觉父亲也发现蹄印了。他望着父亲放下扫帚去到屋檐上取了一把锄头,然后一个个蹄印地修整那些小坑小凹。石得宝转身进屋,但那大的蹄印像是踩在眼里,小的蹄印则是踩在心里。他有点叹息父亲现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媳妇在房里唤了一声,石得宝连忙过去,见她是要解手,就扶着她下了床,走到马桶边坐下。屋里水响一阵,他又过去扶着媳妇回到床边。媳妇往床沿一趴,要他拿条热毛巾帮忙揩揩下身,说是被马桶里溅起来的水弄脏了。石得宝拿来毛巾替她揩干净时,她嘴里不停地埋怨丈夫不该又起晚了,又倒不成马桶。

媳妇从前四天开始就在发烧,而且不想吃任何东西,医生来看过两次总说是小毛病不要紧,但发烧总不见退。人虚得骨头像棉花做的,连马桶也无力端出去倒。

石望山自己这一生没有给女人倒过马桶,他也不允许石得宝做这伤男人阳气的下贱之事。石得宝在媳妇病倒之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父亲的监督之下,父亲怕他夜里偷偷给媳妇倒马桶,将前门后门都上了锁,不给他以任何机会。石得宝没敢将这一点告诉媳妇,只说自己趁早上父亲还没起床时去倒马桶。但是父亲每次都比他起得早。

媳妇在**躺好后,石得宝用手摸了摸她的脸。媳妇将他的手从脸上取下来搁到自己胸脯上,要他捏一捏。石得宝捏了两下,不忍心再捏,虽然心里有些挂惦,他还是能克制住。媳妇说对不起他,让他天天受累,自己又没办法慰劳他。他正想说老夫老妻的怎么还说这种话,石望山在外面叫起来。

父亲指着光秃秃光溜的小路远端。

“那是不是会计金玲?”父亲说。

“好像是她。”他回答说。

“我看就是她,你瞧那一双手摆得像电视里的人。”父亲言语中有些不欣赏的意思。

“这一大早,她跑来干什么!”石得宝问自己。

花花绿绿的小点点,从树梢慢慢滑到树根。山坡上的小路是挂在稻场边那棵树叶几乎掉尽的老木梓树上的。老木梓树下落叶铺成一片金黄,树上雪白的木梓树籽衬映着粗黑的树干。金玲从这样的背景里出现,让石得宝多多少少吃了一惊。

“这么大的垸子,怎么就你家的两个人起来了?”金玲脆脆地说。

“难怪大家都要选你当村长,几代人都这么勤快。”金玲又说。

“还不如你哩,你一大早就赶了这么远的路。”石得宝说。

“哪里,我昨晚在得天副村长家里打了一通宵麻将,我赢了他们,不好意思提出散场,只好奉陪到底。”金玲说。

石得宝本来要提醒她,女人打麻将不能太熬夜了,一记起媳妇正躺在**养病,就没将这话说出口。他只问了问都是哪四个人,听说除了她同副村长石得天,另外两个人也都是村干部,他心里就不高兴起来,忍了几下没忍住,就责怪他们不应该老是几个村干部在一起搓,最少也应该叫上一两个普通群众,免得大家说村干部腐败。金玲不以为然地分辩道,如果同群众一起搓,群众赢了当然无话可说,若输了说不定会背上欺压群众,鱼肉百姓的罪名。金玲的话让石得宝笑起来。他将金玲让进屋。金玲没说正经事,却先进房看望石得宝的媳妇。两个女人拉着手说话,石得宝站在一旁,心里在不停地盘算可不可以叫金玲帮忙将马桶倒了。他正在琢磨,媳妇自己先开口了。

“病了几天,马桶也没人倒。”媳妇望着金玲。

“男人都这样,别作他们的指望。”金玲说。

“想叫人帮个忙又没气力喊。”媳妇还在这上面绕。

金玲却岔开话题,劝她还是早点到镇上去找医生会诊一下。石得宝忽然生起气来,他冷冷地告诉金玲,这事不用她操心,他已经准备好,早饭后就送媳妇上镇医院去。金玲不在意地说他们本该早点去,时间拖长了病人吃亏。金玲接着告诉他,镇里通知他今天上午去开会,任何理由都不许请假,不许找人代理。镇上的会多,领导们总在布置任务。因为镇里住着地委的奔小康工作队,石得宝以为又是讨论落实检查总结前一段奔小康活动的情况,就叫金玲统计几个数字,好在会上汇报。石得宝要金玲赶快回去,将那些数据准备好,早饭后在公路边等他。金玲却当即将一组数字报给了他:村办企业产值增长百分之十九点一,人平均收入增长百分之十九点四,等等。看着金玲那口报鲤鱼十八斤的模样,石得宝在屋里找开了笔记本。找了一阵总算找着,他拿着笔记本一对照,立即指出金玲的数字不对,特别是村办企业,明明白白地只增长了百分之六。金玲告诉他,昨天镇里派人下来要数字,说是要,其实是摊派,全镇要求的增长数字是百分之三十。石家大垸村一向是拖后腿靠别人来填空洞,所以镇里只给了他们前面的那些数字。石得宝想了想,让金玲将她上报的那些数字都写在他的笔记本上。金玲一边记一边告诉他,镇里的数字也是县里压下来的,而地区在压县里,省里在压地区。中央压没压省里,他们都不知道。

“中央不会搞假的!”石望山在一旁突然说。

“那是那是。”石得宝边说边朝金玲眨眼。

金玲没有接话,她又提醒一次石得宝,别忘了去开会,也别迟到。石得宝知道镇里召开村长会议,谁迟到就要罚谁。金玲走后,他就忙开了,一会儿做饭,一会儿又去招呼媳妇洗脸换衣服,同时又吩咐父亲到门外去张望,托人捎个信,叫昨天约好的拖拉机提前点来。

拖拉机来时,已快八点钟了。镇上的会总是九点钟开始。石得宝拿了一只躺椅搁在拖拉机上,又将棉絮拖了一床垫上,这才扶着媳妇上去坐好。一路上媳妇直想吐,拖拉机停了几次,每次她虽然呕得比拖拉机的声音还响,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这呕吐怎么也会来假的哩!”媳妇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哝,石得宝这才知道她一直在听着他们的一切谈话。

到了东河镇医院,免不了一番忙碌,挂号,就诊,石得宝都是来回跑着步,后来医生开了一张条子,要石得宝领上媳妇去抽血化验。他一打听,光这一项就得花一个多小时,心里就有些急。他同媳妇商量几句后,就叫开拖拉机的小严帮忙照看一下,他到会场上转一转就溜出来。

他在镇委会院门口迎头碰上了丁镇长。丁镇长见了他很不高兴,说他迟到了15分钟,丁镇长用手指磕得手表梆梆响。石得宝到会议室一看,全镇15个村的村长已到了整整十位。大家都是熟识的,一见石得宝进屋,就有人同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同村里的女会计一起到镇上逛街去了。有人装作不知道,故意问是怎么回事。于是又有人将石得宝前两年为了物色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会计,特地在全村搞了一次石家大垸小组评选活动,历时半年,还聘请了几位城里的评委,但评委会主任是他老婆,最后终于选出一位让他老婆十分满意的女会计来。最后一句话让大家哄堂大笑起来。那人在笑声中补充一句,说石得宝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他自己的意思本来准备叫是得抱,老婆非让他叫石得宝。石得宝慢吞吞地反驳着,说那些人的思想一点也没有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不懂得利用人力资源,女人丑不怕就怕不会利用。他用手指着笑得最响的那些人,说自己如果将来有事找他们办时,就派一个丑女人去,一天到晚跟在身前身后,让他们恶心得吃不下饭,最后绝对只有乖乖地将事情办了。石得宝这一说,大家突然都有了发现,纷纷说这一招用在讨债上肯定灵,让一个满头癞痢,不说话嘴里也流涎三尺的女人,往那些平日美女如云的老板办公室一坐,不出半个小时,就会有人将现金支票送过来。说着话,大家还要拿石得宝取笑,说这是不是他老婆用来对付他的高招。石得宝要大家别说他老婆,他说她现在躺在医院里还不知祸根在哪儿,别让她在那边打喷嚏,加重了病情。

正在这时,丁镇长走进会议室,问大家为什么笑。大家都不说话,石得宝主动说他们笑他找了一个丑女人当村里的会计,是成心想减少来村里去检查工作的上级领导的食欲。丁镇长板着脸叫他们别这么损,他说自己若真的想在哪个村吃饭,就是有满头癞痢的女人坐在对面,他也照吃不误。他这一说,一屋的人再次哄笑起来。丁镇长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幽默所致,他马上发现情形并非如此,便半是恼怒地说他今天一定要好好收拾一下这群地头蛇。大家以为接下来会宣布开会,哪知丁镇长又出去了,他说哪怕缺半边人也不开这个会。

丁镇长说得出做得出,有一个村来的是副村长,他当即将其撵回去,非要村长自己来不可。石得宝坐在会议室里,心却飞到医院了。熬到十点半钟,丁镇长才宣布开会。他第一件事就是收会议迟到的罚款,钱不多,每个迟到的村长只需掏五角钱,但必须由迟到者亲自送到主席台上交给他。石得宝掏出钱往前走时,脸都红破了。第二件事是由他自己宣布自己在镇党委书记老段到地委党校学习期间全面主持镇里的日常工作,他说完主旨后顿了顿,石得宝以为他是在要掌声,就带头鼓掌。四周有响应,但不热烈。丁镇长在主席台上说着那些可说可不说的话,石得宝在台下想起别的。现在冬播已结束,按季节是上水利建设项目的时候了。但段书记走前布置工作时已明确说了今年镇里不搞大型项目,由各村自己安排,项目宜小不宜大,让老百姓有个修养生息的空隙。另外一个就是计划生育,因为就要到年终了,多数在年前年后结婚的青年,差不多都在这时候生孩子,许多生二胎三胎的往往也夹在其中,趁浑水摸鱼,所以一到年底总免不了要大抓一阵计划生育工作。

石得宝没想到丁镇长布置的具体任务只是每个村向镇里交二到三斤茶叶,按村大村小来分,石家大垸村是全镇最小的村,自然是最少的二斤。石得宝正在奇怪丁镇长怎么杀鸡用牛刀,为几斤茶叶的事还这么正儿八百地开大会,并且一斤一两地分得清清楚楚,丁镇长就开始细说具体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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