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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放牛
胡长升早上从汉口新华路长途车站上车,过了七八个小时才回到县城。他原以为当天回不了家,下车后一眼看见到西河镇的客车还未开动,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跳上去,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旁边的一个人有些不高兴地提醒他,说这座位已有人了。胡长升也不客气地回答说等人来了他就让。说完他望望那人,见是一副干部模样,就后悔自己方才语气太冲了。稍待一会儿,他从荷包里掏出一包“阿诗玛”,抠出一支递过去,并随口问那人贵姓。那人说他姓徐。说时他接过“阿诗玛”在鼻底下细细闻了闻,然后问胡长升怎么舍得抽这么好的烟。胡长升说七八上十块钱一包,他当然舍不得,这是他的大儿子让带回来过年的。正说着,有人过来让他买票。买过票,客车就开动了。老徐抽了一口烟说:“你坐吧,这位子的人不来了。”
车一出站,胡长升便开始睡觉。
他正睡得迷迷糊糊时,觉得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并说:“到西河镇了!”
他一惊,睁开眼睛,见车窗外面的房子不太像西河镇,就说:“我还没老糊心,别蒙我。”
推他的老徐笑一笑说:“那你就往前坐吧,我不陪你了。”
说话时,客车已经停稳,不少人站起来往车门挤去。胡长升见老徐不像是开玩笑,也拿上自己的两只大包,跟着下车。站到地上,他往四周一看,大大小小的山和大大小小的田,果然是西河镇的。
胡长升忍不住骂一句:“狗日的,才5年时间,硬是盖了这么多的高楼大厦。”
老徐在一旁说:“屁,我怎么看也觉得像日本人的炮楼。小农思想作指导,还能盖得了真正的高楼大厦!”
胡长升看了看那些孤立的小楼房,也看出了炮楼的模样,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这时,几辆机动三轮车冲过来,几个驾车的人同时张开嗓门大声招呼:“喂!去哪儿?坐我的车吧!”
胡长升在城里住时,大儿子胡文革就经常埋怨,说三轮车最“宰”人,要钱时心黑得很。胡文革的家在建设大道后边,那儿不通公共汽车,只有三轮车出入,但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去坐。胡长升偶尔出门溜达,听到三轮车上的人在揽客就赶忙躲得远远的。
胡长升不敢答话,提上自己的包,找准方向,飞快走开,任凭开三轮车的人怎么叫唤也不回头。
走出几十步,见老徐也在前面走。两只大包都是大儿子胡文革从柜里清出来的旧衣旧物,提在手上很沉。胡长升想让老徐帮忙提一程,就紧走几步追上去,在身后搭讪说:“这种车,城里人管它叫‘麻木的士’。”
老徐回头瞄一下说:“在这里,大家都叫它‘三马儿’!”
胡长升说:“三马儿?三只脚的马?”
老徐却换了话题说:“你是哪个垸里人?”
胡长升说:“胡家大垸。你一定是八八年以后来这儿工作的。”
老徐说:“你怎么知道?”
胡长升说:“八八年以前在镇上工作的人,没有不认识我的。”说着话,胡长升脸上泛起了红光。
老徐怔了怔说:“那你一定是西河镇那位连续当了二十几年的老劳模了!老胡!胡长升!”
胡长升笑眯了眼说:“说胡长升可能没几个人知道,说胡劳模,别说是西河镇,就是全县也有一半人知道。”
老徐笑一笑说:“老胡你这两大包都是些么家伙,拿得动吗?拿不动我帮你拿一包。”
胡长升一得意,便说:“我还没老,这点东西还能拿得起。”
老徐只是口头上说说,并没有真的动手帮他提包。老徐说:“我一来这儿,就听说赫赫有名的胡劳模,到城里享清福去了。”
胡长升说:“也不完全清闲,带了整五年孩子,连回来看看的时间也抽不出来。”
边走边说,不觉进了老街。老街上比从前热闹多了,两旁尽是商店和货摊,女人们都穿得花枝招展的,模样比汉口的有姿色多了。胡长升知道这是山里水土好的缘故。一进老街,认识他的人就多起来,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问他这多年去哪儿了。有年纪大的还和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给谁当上门女婿去了。胡长升马上反问,说我给你当上门女婿你要不要。那人说,怎么不要,我家老母猪正缺一个做伴的。笑骂一阵,胡长升又继续往前走。他见老徐走远了,才想起没问他在镇上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