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延平夜议(第1页)
金门,延平王府。夜风从海上灌进来,吹得堂前灯火乱晃。外头还能听见潮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门。郑成功没有坐主位。他站在海图前,手里握着一支炭笔。黑鱼沟的位置,已经被他用力划掉。那条线,昨夜还能走。今日午后,大夏浮标就插了上去。赢一趟粮,丢一条路。这买卖亏得让人心口发堵。堂内坐着几个人。郑彩披着外袍,脸色阴沉。甘辉站在左侧,手按刀柄。陈豹满身潮气,像刚从船上下来,眼里还带着火。老账房郑福抱着一摞册子,坐得最靠后。他年纪大,咳了一声,堂里没人嫌他吵。因为今晚,刀枪说了不算。账本说了算。郑成功转身。“说吧。”郑福把第一本册子摊开。“粮仓还够二十六日。”堂内没人出声。郑福又翻一页。“若按战时口粮,水师、炮台、家眷、工匠一起算,可撑十九日。”陈豹皱眉。“省着吃呢?”郑福抬头看他。“省给谁吃?水手饿三日,船就没人划。炮手饿五日,火药桶都搬不动。”陈豹被噎住。郑彩冷声道:“粮不是问题。沿海乡绅还欠咱们米。”郑福又翻一页。“欠是欠。大夏在沿海开了平价粮盐铺,乡绅现在观望。他们愿意卖米给咱们,也怕明日被审计司抄账。”审计司三个字一出来,堂里安静了半息。这东西比炮还烦。炮打在石头上。账打在人心上。甘辉问:“硝石呢?”郑福把第二本册子推出来。“硝库被查封两处,安平暗仓那批被大夏点名后,没人敢动。金门现存硝石,可配火药八百余斤。”陈豹哼了一声。“够打几仗。”郑福看着他。“若打炮,半日。”陈豹一拳砸在桌上。木桌闷响。“那就不用炮,登船肉搏!”郑彩抬眼。“这话倒像人话。”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指向大夏舰队所在的外海。“铁舰强在远炮、铁鸟、妖术小艇。可再强也是船。船上有人。人就会死。”陈豹咧嘴。“给我三百敢死的,摸上去,夺一艘。”郑彩道:“夺不到也要烧。只要烧出一个洞,东南海面的人就会知道,大夏铁舰不是神。”甘辉没立刻反驳。他看向郑成功。郑成功也在看他。“甘叔,你说。”甘辉走到海图前,拿起另一支炭笔,在大夏封锁线外画了个圈。“打,可以。但不能按陈豹的打法。”陈豹不服。“我的打法怎么了?”“你的打法,是海寇打法。”甘辉声音不高。“冲上去,杀人,抢船,放火。痛快一夜。第二天大夏告示一贴,郑氏劫掠军舰、焚烧海面、扰乱商路。”他看向陈豹。“到时候,沿海商人不会说你勇,只会说你挡了他们发财。”陈豹张了张嘴,没骂出来。这话难听。但对。郑彩冷笑。“甘将军的意思,是坐着等死?”甘辉摇头。“我的意思,是只打军舰,不碰渔船,不碰商船,不烧民港,不抢货。”他点了点海图。“要打,就冲着那艘最大的铁舰去。打输了,是郑氏水师不敌大夏海军。打赢了,是延平王破铁舰。名分不能丢。”郑彩眯起眼。“你也主张打?”“我主张试。”甘辉看着郑成功。“主公,大夏封锁不是杀局。它在逼咱们动。咱们一动,它就补海图、定规矩、收人心。”他顿了顿。“可若不动,金门会被它慢慢箍死。粮、硝、药、船木、番银,都会先断。”郑福接着说道:“船木也不够了。”郑成功目光一沉。郑福打开第三本。“修大船要樟木、杉木、铁钉、桐油。桐油在火船夜袭里烧了三成。铁钉账上还有,库里少一半。”郑彩脸色变了。“谁吃了?”郑福没有看他。“旧账。去年就缺。只是以前海路通,拆东墙补西墙,没人问。”贺文正要是在这里,怕是能笑出声。郑成功心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压下。他现在没资格笑别人。郑家的墙,确实被账本照出了裂缝。陈豹忽然道:“番商呢?荷兰人不是来了?他们手里有硝、有炮、有药。”郑福翻出一张欠票。“荷兰商船队在外海。欠票倒是不少。”郑彩冷哼。“欠我们的?”“也有我们欠他们的。”郑福把欠票放在灯下。“番银、火炮、铜料、硝石,几年滚下来,账很乱。过去靠郑家旗号压着,他们不敢催。现在大夏舰队在外头,他们会先看谁能管海。”,!堂里又静了。海商不认忠义。海商认航道。谁让船走,谁就是规矩。郑成功走回主位,慢慢坐下。他没有说话。众人也不催。过了许久,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亲兵进门,单膝跪地。“主公,东南外海确有番船,挂荷兰旗,六艘,另有小船四艘。未进封锁线。”郑彩眼睛一亮。“来了。”陈豹也道:“正好。趁大夏盯着番船,咱们夜里动手。”甘辉问亲兵:“大夏舰队有动作吗?”“铁舰未动。天上铁鸟飞过两次。乌沙屿信号塔亮灯。”郑成功抬头。“荷兰人给谁递话了?”亲兵犹豫一下。“暂未递进来。但有一艘小艇靠近白水澳,被大夏快艇拦回。”郑彩冷笑。“大夏连番商也拦,手伸得够长。”郑福低声道:“这说明他们不是只封郑家,是要立海关。”这句话落下,堂里几人脸色都变了。海关。这两个字不响。却比铁舰更沉。从前郑家抽护航银,收出海票,管私港,吃番银。若大夏海关立起来,郑家就算留着船,也没了根。郑成功拿起桌上的告示。纸很粗。字很直。军船禁行。民船验牌。商船交册。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写得真干净。”没人接话。郑成功把告示丢到灯旁,没有烧。“陈阳不骂我,不杀渔民,不抢商船,不轰民港。”他抬头,看向众人。“他是在告诉东南人,郑家挡路了。”陈豹咬牙。“主公,咱们没挡路,咱们护了这片海几十年。”郑成功看着他。“百姓记得吗?”陈豹愣住。郑成功又问:“商人记得吗?”陈豹说不出话。郑成功指向桌上的账册。“他们只记得交过多少银子,死过几条船,被扣过几批货。”甘辉低下头。郑彩脸色难看。这话,是把郑家的皮剥开了。郑成功站起身。“所以,这一仗不能拖成海寇打劫。”他走到海图前,一笔点在大夏舰队最前方。“打这里。”甘辉靠近一看。“两艘护卫舰之一?”“不是。”郑成功炭笔下移,点在更大的轮廓上。“两栖大舰。”陈豹吸了口气。“最大的那艘?”郑成功点头。“要试,就试最大的。”郑彩皱眉。“太险。那船甲板宽,铁鸟多,守卫必重。”郑成功道:“正因为大,才有脸面。”他转身看着堂中诸将。“夺不下,也要摸到它身上。让金门水师知道,郑家还敢出刀。让沿海人知道,延平王没有缩在炮台后头等账本判死。”甘辉沉声道:“怎么打?”郑成功把炭笔折断。“选三百人。不要临时拉壮丁,只要老水手、夜航手、刀牌手、火铳手。”“船用十二艘小快船,分三队。”“第一队诱敌,走浅潮线,故意让铁鸟看见。”“第二队贴礁走暗水,带钩索、湿毡、斧头,不带火油。”陈豹急了。“不带火油怎么烧?”郑成功看向他。“我说了,不烧。”陈豹怔住。郑成功一字一句道:“不烧民船,不烧港,不烧大夏船上的活人。只登舰,只杀兵,只夺旗,只探路。”郑彩眼神变了。“你要的是证据。”“对。”郑成功看向海图。“我要知道铁舰夜里看多远,甲板怎么守,铁鸟多久起飞,小铁船从哪里出,炮口转得多快。”甘辉点头。“输了也要带回这些。”“还要带回一句话。”郑成功看向众人。“郑氏不是海寇。郑氏要海上决胜。”堂内没人说话。这句话撑住了最后一层脸面。也把所有退路砍了一半。郑福忽然开口。“主公,若败呢?”郑成功看向他。郑福没有躲。“账上只够败三次。人心只够败一次。”陈豹怒道:“老东西,你咒谁?”郑福抱着账册,语气平稳。“我算账,不咒人。”郑成功抬手,止住陈豹。“若败,就谈。”堂内几人同时抬头。郑彩脸色一变。“主公!”郑成功看着他。“谈,不是降。”他把郑芝龙留下的那封信取出来,压在桌上。“父亲说我勿逞孤勇。”他手指按住“孤勇”二字。“那我就让他看看,郑家最后一次勇,不是逞给自己看的。”甘辉单膝跪地。“末将愿领第二队。”陈豹抢先道:“我领第一队。”,!郑彩看了两人一眼。“我留守金门。若你们回不来,至少岛不能乱。”郑成功点头。“郑福。”“在。”“把粮账、硝账、船木账各抄一份,封入铁匣。若我回不来,交给甘辉。若甘辉也回不来,送去南京。”郑福手一抖。“主公……”郑成功摆手。“郑家不能死在糊涂账里。”外头潮声忽然变重。亲兵进门。“主公,涨潮了。”郑成功拿起刀,披上甲。甲片碰撞,堂里响起细碎声。他走出门,夜色压在金门上。远处海面,大夏舰队的灯光像一条冷线。那不是神迹。那是新海的边界。郑成功翻身上马,声音传向院中。“传令。”“三更出海。”“目标,大夏巨舰。”同一时间。大夏旗舰作战室。雷达屏幕上,金门港内多出十几个移动亮点。值班军官猛地起身。“报告!郑氏小船离港。”李陵走到屏幕前,眼神一凝。“数量十二,分三队。”陈阳放下茶杯。“郑成功终于下桌了。”贺文正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陛下,要记账吗?”陈阳看着屏幕上那几串光点。“记。”他站起身。“今晚这一笔,记在大夏海军教材第一页。”警报声随即响彻整支舰队。:()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