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南宁三条路(第1页)
南宁城的雨,下了整整两日。雨势不大,却绵绵密密,像一张湿冷的网,罩在城头、街巷、府衙和每个人心上。檐沟里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响,却烦人得很。堂中朝臣跪坐、站立,衣角被潮气浸得发沉,连呼吸都带着霉味。府衙临时改成的行宫里,朱由榔坐在上首。案上摆着三份奏议。第一份,走海路,投郑成功。第二份,南下交趾。第三份,西入滇黔,依孙可望。三份纸,三条路。看着都有字,细想全是坑。朱由榔盯着那三份奏议,眼神发直,半晌没有开口。自肇庆逃到梧州,又从梧州逃到南宁,这一路上,他听过太多“暂避兵锋”“以待天时”“徐图恢复”的好话。可每一次好话说完,身边的人就少一批,兵也少一批,粮也少一批。如今再看这些话,朱由榔只觉得每个字背后都藏着刀。王坤先开口。他声音尖细,却故意压得庄重:“陛下,海上郑氏奉我正朔已久。郑成功年少有为,金厦尚有舟师,若圣驾移驻海滨,仍可号召东南义士。海路虽险,却有转圜之机。”话说得很好听。可堂中无人立刻附和。瞿式耜坐在一旁,眉头早已压了下来。他抬眼看向王坤,冷声问:“海上?”王坤转头:“瞿公有何高见?”瞿式耜道:“从南宁到海边,夏军不拦?卢象升、孙传庭都是死人?郑成功眼下守金门,自顾尚且艰难,拿什么奉驾?”他顿了顿,语气更重。“再说,郑氏父子已裂。郑芝龙在北京求活,郑成功抗夏未稳。陛下去了,是奉驾,还是押驾?”这句话一出,堂中不少人脸色微变。押驾二字,太刺耳。王坤脸色一沉:“瞿公何必专挑坏处说?如今国难当头,正该振作人心。”瞿式耜看着他,回了一句:“国事若只挑好话说,大明也不至于到今日。”堂上一静。王坤被堵得脸皮抽动,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朱由榔手指在案上摸了摸,像是在找茶盏。小太监赶紧弯腰递上来。茶已经凉了。朱由榔接在手里,却没有喝。他不是不知道海路危险。郑成功名义上还奉永历,可如今谁都知道,海上郑氏自成一体。郑成功能抗大夏,靠的是金门、厦门、水师、海商和郑家旧部。他若去了海上,未必还能当皇帝。也许只是郑成功手中一面可以拿出来招兵、收税、号令海商的旗。想到这里,朱由榔心里发寒。第二份奏议,是南下交趾。这份奏议是陈邦傅一党递上来的,辞藻写得很客气,说交趾旧为藩属,山川险阻,土俗虽异,却可暂避兵锋,待天下有变,再图恢复。话听着像人话。可在座之人,没有几个是真糊涂。属国这种东西,强时叫臣,弱时叫邻,亡时就叫贼。大明强盛时,交趾自然称臣纳贡。可眼下永历朝廷连南宁都守不住,朱由榔若真逃到交趾境内,对方还会把他当大明天子,还是当一件能向大夏邀功请赏的礼物?大夏若压到边境,交趾王递上一个朱由榔,换几车火枪、几箱银子、一张封敕,划算得很。何况朱由榔真出了国门,连最后一点“中原正统”的架子也没了。堵胤锡捧着笏板,上前一步。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道:“陛下,交趾不可去。彼处风土异,语言不通,臣民隔绝。若交趾王礼遇尚罢,若其生出异心,将圣驾转献夏朝,陛下便连归路也无。”朱由榔听得背后发凉。他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一圈涟漪。他最怕的,其实不是交趾。而是第三条路。西入滇黔,依孙可望。孙可望已据昆明,开平滇军府,铸“平东通宝”,软禁南宁使节。嘴上还奉永历正朔,手里却已经另起锅灶。让他朱由榔入滇,等于把自己送到孙可望案头。从皇帝到印匣子,中间只隔一段山路。朱由榔越想,脸色越难看。堂中沉默许久。吴贞毓始终没有说话。朱由榔终于看向他:“吴卿,你是首辅,此事当有定论。”这句话一落,堂中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到吴贞毓身上。吴贞毓头皮一紧。这不是问策。这是要他担责。先前严起恒、杨鼎和等人力阻封孙可望为王,他也跟着上过折。后来南宁弄出假秦王印,又改平辽王,事情已经烂成了一锅糊。如今若让他拍板西入滇黔,日后孙可望翻旧账,第一个清算的恐怕就是他这个首辅。可若不去,夏军逼近南宁,城中粮仓撑不了几日。卢象升不是马士英,不会被几句“宗社大义”糊住。吴贞毓嘴唇动了动,慢吞吞道:“陛下,事关宗社,臣以为仍需详议。可遣使探郑氏,亦可遣人赴滇,与孙可望议定迎驾章程,再择善而行。”,!王坤立刻瞪了他一眼。这话等于没说。探郑氏、议迎驾,听起来四平八稳,实际上就是拖。陈邦傅低头喝茶,杯盖轻轻碰了碰杯沿,发出一声细响。他没有开口。他很清楚,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抢着说话。话说早了,错便早了。瞿式耜却忍不住了,冷冷看着吴贞毓:“详议?详议到夏军入城?”吴贞毓脸上挂不住:“瞿公难道要将陛下送入孙可望掌中?”瞿式耜道:“我不愿。”他抬头看向朱由榔,声音低沉。“可眼下,还有得选吗?”堂中气氛更冷。王坤急忙插话:“有!贺九仪尚有兵五千,诸镇仍可勤王。南宁未必不可守。”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进堂中,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贺九仪将军……出营了。”堂上安静了一截。连檐沟滴水声都像是忽然变大了。朱由榔猛地站起:“出营?往哪儿?”内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贺将军留书,说朝议迁延,兵无粮饷,不愿在南宁等死。他带五千精兵向西去了。营中只留老弱病卒三百余。”王坤险些把茶盏摔了。“反了!他这是拥兵自重!”没人应他。瞿式耜反倒没骂。他只是闭了闭眼。贺九仪带兵走,南宁最后一根撑门棍也没了。骂不骂,门都要倒。朱由榔手撑着案沿,半天没坐回去。五千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那已经是南宁城里最后一支能拿得出手的兵。现在贺九仪走了,留下三百老弱病卒,难道让他们去挡卢象升的火炮和夏军步兵?小太监在旁边小声问:“陛下,要传旨追贺将军吗?”朱由榔看了他一眼。追?拿什么追?用礼部的印,还是用王坤的嘴?堂中不少人低下头,不敢看朱由榔的脸色。这一路逃来,永历朝廷的圣旨越来越轻。以前圣旨发下去,地方官至少还要摆香案接旨。如今连手下将领都敢留书走人。朱由榔忽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他想骂贺九仪背主,想骂诸臣无能,想骂孙可望跋扈,想骂大夏逼人太甚。可话到嘴边,却一句都骂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骂完也没用。雨还在下。夏军还在逼近。南宁守不住。良久之后,朱由榔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备驾。”堂中众臣齐齐抬头。朱由榔咬了咬牙,像是把最后一点体面也咽进肚子里。“西行。”两个字落下,整座堂上仿佛又冷了几分。王坤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叩首:“陛下圣明!暂避兵锋,正为宗社保存万一之机。奴婢这就去令内廷收拾金册、印信、礼器。”瞿式耜脸色铁青,沉声道:“只收金册礼器?”王坤一愣:“瞿公何意?”瞿式耜盯着他:“粮呢?药呢?沿途船只呢?百官家眷如何编队?护卫谁统?若只顾金册礼器,半路一乱,陛下是不是又要换小船?”王坤脸色难看:“瞿公说话何必如此刻薄?”“刻薄?”瞿式耜冷笑,“从肇庆到梧州,从梧州到南宁,陛下换过几次船,王公公不记得了?”堂中不少人神色尴尬。朱由榔脸上也有些发烫。他当然记得。官船、民船、小船、破船,甚至还有雨棚漏水的渔船。皇帝的威仪,早被江风和雨水刮得所剩无几。陈邦傅这时才缓缓开口:“陛下,可先令内廷整备。臣等随后整理粮船、药材、车马。南宁城册、粮册、船册,由臣派人封存送交,以免城中乱兵趁机烧毁。”他说得恭顺。可堂中不少人都听得明白。封存送交?送给谁?送给永历朝廷,还是送给大夏?只是眼下没人有心力追问。朱由榔疲惫地点了点头:“照办。”命令一下,南宁城立刻乱了。内廷忙着装箱。金册、印信、礼器、玉带、冠服,一件件被翻出来,裹上油布,塞进木箱。官员忙着找骡马、找轿夫、找家眷。兵丁堵在营门口催饷,有人骂娘,有人脱了甲就跑。百姓闭门不出,只从门缝里看着街上乱成一团。雨水打在灯笼上,火光摇摇晃晃。南门外三十里,卢象升的前锋已经到了。夏军没有急攻。他们只把告示贴到城外集镇、驿道口、庙墙和茶棚边。“永历朝廷若弃城,百姓照常登记领粮。”“守仓有功者赏。”“烧账抢粮者斩。”告示旁边,还贴了一张短纸。“王坤收银名单,第一批。”名单上写着年月、人名、银数、所求之事。南宁城里看到名单的人,表情都很复杂。:()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