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大地三(第1页)
她声音不大,顺着寒风飘开。
周围其他几堆篝火旁,原本各自沉默的人们,也渐渐停下了低语,侧耳倾听。
“可是路上胡人那么多……”另一个仆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恐惧。
“所以我们要快,要小心。”明昭接过话头,“赵叔安排得仔细,我们有能战的人在前面探路、后面断后。只要我们心齐,脚步快,绕过大的胡人队伍,未必没有机会。”
她说着,目光扫过众人:“这一路过来,我们不是也避开了好几拨胡骑的踪迹吗?靠的是什么?是探路的兄弟拿命换来的消息,是大家咬着牙赶路,是夜里值守的人不敢合眼。”
这话说得实在。
几个夜里轮过值的仆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是啊,这一路虽然惊险,但确实还没和大队胡人正面撞上。那些前出探路的溃兵和部曲,有几个再也没回来,大家都心知肚明。
“再说了,”明昭的声音带着孩童天真的笃定,“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投奔父亲。找到了父亲,就有了依靠。父亲那里有兵,有粮,有城墙。总比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饿死冻死强,也比跑到南边,被当作累赘丢下强。”
这番话说到了大多数人的心坎里。
投奔主家,是乱世里奴仆的本能。寻一个安全的城池,是所有流民最朴素的愿望。之前他们只是被向北这个方向本身的恐怖所震慑,下意识觉得那是死路。可如果……如果将军真的还在,真的守住了一个关口呢?
希望,哪怕是极其渺茫的希望,也足以让濒死的人挣扎着再吸一口气。
“女公子说得是!”赵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身形高大,站在火堆旁,像一堵墙,挡住了不少寒风。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将军何等人物?岂会轻易折损?咱们跟着老夫人和女公子,走的是条险路,但也是条活路!比那些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是等着被南边老爷们抛弃强百倍!”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厉:“可这条路,要咱们一起挣出来!谁要是再动摇军心,扯后腿,别怪我赵勇的刀不认人!”
最后一句是狠话,但在这种时候,狠话反而让人心安。至少,有一个强有力的,明确的主心骨在。
阿石和其他仆役低下头,不敢再吱声,但脸上的惶恐明显褪去了一些,多了些认命的坚忍。
明昭站起身,对赵勇微微颔首:“赵叔辛苦了。”
“分内之事。”赵勇抱拳,他对女公子的早慧心服口服,如此大变故,她如此坦然自若。
夜深了,寒风呼啸。
大部分人裹紧仅有的衣物,蜷缩在火堆旁或车厢里,沉沉睡去,发出疲惫的鼾声。
值守的人抱着简陋的武器,在营地边缘缓缓走动,警惕地注视着黑暗深处。
明昭扶着祖母回到毡车上,老太太精神好了一些,借着车帘缝隙透进的微弱火光,仔细看了看孙女的脸。
“昭昭,”她声音沙哑,“壶关……你父亲真在壶关?”她的眼神里有希冀,更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她并非完全不懂军事的老妪,壶关若在,局势何至于糜烂至此?
明昭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住祖母的手,轻声道:“祖母,我们不去壶关,又能去哪儿呢?南边,没有我们的船。留在这里,是等死。只有向北,朝着父亲可能在的方向走,才有一线生机。壶关至少是个地名,是个能让大家心里有个着落的地方。”
老夫人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孙女的用意。她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动。“苦了你了,孩子。”
“不苦。”明昭摇摇头,声音很轻,“能走,能跑,能看见天,能呼吸……就不苦。”
这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比起病床上连翻身都无力,只能盯着苍白天花板的绝望,眼前这一切艰难险阻,甚至这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都带着野蛮而真实的生命力。
老夫人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昭昭,你应该跟你舅父去南边的,那边没有战乱,没有饥寒,庾家世代簪缨,护得住你。”
明昭摇摇头,“我不去,母亲去后,庾家也无有我的亲人了。”
她母亲是庾家的庶女,名含章,自幼不得重视,赵缜出身赵氏旁支,字怀朔,他年少有名,因为容貌出众,大受追捧。
他出身庶族,家中富贵但无权势,这时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按理说他怎么也攀不上庾氏的门第。
这时代的审美是庾玄度那般清雅的贵公子,可是人在极致的美貌面前,颜控就不非得柔弱贵气了,眼睛是诚实的,赵缜一入洛阳,他打马而过,宛如天上人,差点被香囊砸死。
那是赵怀朔年少得意之时,庾玄度身为琅琊庾氏嫡子,风仪无双,折节下交,庾玄度极爱他,但赵缜是直的,他便以妹妻之。
他介绍庶妹与赵缜相识,赵缜当时本就是洛阳女郎的春闺梦中人,庾含章看上了他,她在庾府不得嫡母喜爱,日子不顺,便与他互赠信物,愿妻之。
高门贵女下嫁寒门,可把庾父气得,他可不认赵缜这女婿,长得好有什么用,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庾家是什么门第?赵缜是什么门第?他有门吗?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