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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的公寓,时间像被调慢了流速。阳光每天从固定的角度爬过地板,在墙上留下几乎相同的光斑轨迹。我们严格遵守着医嘱,过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生活。苏岳手臂的纱布拆掉后,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生疤痕,我手掌的瘀青褪尽,只有用力时,骨节深处还会传来一丝隐痛。
王女士的电话少了,语气里的紧绷感也松弛了些,只叮嘱“好好休息,勿再生事”。网络上的喧嚣被新的热点覆盖,我们这两个名字,终于从热搜和头条上彻底消失,沉入信息海洋的深处,只在偶尔被挖掘旧闻时,才会被短暂地提及,带着一丝“哦,那件事啊”的、已然降温的猎奇。
但我们知道,有些东西并未真正消失。它们内化了,变成了公寓空气里一种更精微的张力,变成了我们目光偶尔交错时,那份无需言明的了然,以及深藏其后的、对“接下来”的茫然。
身体在静养中恢复元气,精神却像被过度拉伸后又松开的橡皮筋,有些疲软地耷拉着,找不到再次绷紧的焦点。我们不再谈论那些激烈的过往,不再触碰“爱”或“罪”之类的沉重字眼,只是维持着一种近乎同居室友的平静。我们一起吃饭,偶尔一起看一部沉闷的文艺片,讨论仅限于影片本身的技术或叙事。对话安全,距离适当。
直到那天傍晚,我们看完了那部关于战地摄影师的老纪录片。
当那位摄影师说出“我记录下了他们的地狱,最终,地狱也成了我的一部分。但我从不后悔,因为总得有人,把那些光照射不到角落里的东西,带出来一点”时,房间里仿佛有某种东西被悄然点燃了。
不是灵感,不是创作的冲动,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
苏岳那句低声的重复——“总得有人……把东西带出来”——在寂静的空气里盘旋,带着她特有的、深思后的重量。
“我们……”我转向她,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确定,“是不是……也该把‘我们的东西’,带出来一点?”
她没看我,依旧凝视着已经变黑的屏幕,侧脸的轮廓被屏幕最后一点微光勾勒着。“带出来?怎么带?”
“拍下来。”我说,这个念头像一颗埋藏已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不是拍给别人看,也不是为了做成什么‘作品’。就我们自己。用镜头,把这段日子……把这段关系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但又切切实实存在过、压在我们身上的东西,进行一次梳理。一次……对话。”
“对话?”她终于转过脸,目光在昏暗中与我对接,平静,专注,没有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
“最后的对话。”我清晰地说出这个词,“把所有纠缠的线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疼痛和……可能存在的真实,都放在镜头前面。然后,给它一个结局。我们亲手给的结局。”
“结束”这个词,我们心照不宣地回避了很久。它以各种形态出现过:她的“自白书”,我的暴力阻拦,外界的围剿,还有我们内心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消耗战。或许,我们都需要一场仪式,一场由我们自己主导的、彻底的“清场”。
苏岳沉默了。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了决定性的涟漪,“就我们两个。”
没有策划会议,没有分镜脚本。第二天,我们翻出了手边的设备:我常用的那台便携式摄影机,还有一台苏岳早年用过、已经有些年头的轻便DV机。画质、型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是我们各自“记录”生涯的延伸,此刻,要用来记录我们自身。
我们决定,轮流掌镜。你拍我,我拍你。互为拍摄者与被拍摄者,互为审视者与被审视者。
第一站,出人意料地,不是任何具有象征意义的外景地。就在公寓里。
苏岳掌镜。镜头对准了晨光中,我站在厨房橱柜前前烧水的背影。我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侧影在氤氲的水蒸气里有些模糊。很日常,很平淡。然后镜头缓缓移动,扫过客厅里并排放置的两个杯子,沙发上叠放整齐的薄毯,窗台上那盆被我带过来、一直沉默生长的多肉。最后,镜头回到我身上,我正转过头,看向镜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刚醒来不久的困倦和一点……突然被放到镜头前下意识的怔愣。
“就这样开始?”画外传来苏岳的声音,很平静。
“嗯。”我看着镜头里的她,或者说,镜头后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就从这里开始。”
然后轮到我。我拿起摄像机,镜头追随着她在客厅里走动的身影。她拿起一本书,在沙发一角坐下,翻开,但很久没有翻页。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镜头缓缓推进,捕捉她脸上那种沉浸在自身思绪里的、隔绝外界的宁静,还有眉心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习惯性的微蹙。
我们没有说话,只有摄像机运转的极低噪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城市模糊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