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第1页)
这种古怪的共生持续了近一个月。剪辑工作进入最磨人的精修阶段,老城区的影像被拆解又重组,试图在消亡的叙事里抓住一缕游魂。苏岳的安眠药瓶彻底空了,她没有提起,我也没问要不要再开。只是夜里,她卧室的门不再总是紧闭,有时会留一道缝隙,像一个沉默的邀请,或者,仅仅是为了让客厅里我这盏小灯的光晕,能流泻进去一丝。
我依然睡在沙发。那道无形的界限还在,脆弱但清晰。
一天下午,我正在公寓里对着一段难以处理的同期声皱眉,门铃响了。很突兀。这里几乎没有访客。我起身,透过猫眼看,外面站着一位穿着某快递公司制服的年轻人。
“许知予女士吗?有您的挂号信,需要签收。”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愣了一下。我的地址没给过这里。迟疑片刻,我还是打开了门。
“地址是没错的,许女士。”快递员核对着单子,“寄件人地址是……洛城清水镇。”
洛城。我母亲的老家。我心头莫名一跳。签收时,手指有些发凉。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厚实,摸起来里面不止一张纸。寄件人姓名栏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林晓雯。
林。
这个姓氏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我关上门,拿着信封走回客厅,在窗边站定。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宇像一片沉默的灰色森林。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迹端正,略微有些颤抖,能看出书写者的年龄和某种克制的情绪。信纸最上方,还有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照片复印件。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子,并肩站在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笑得灿烂。其中一个,我认了出来,是更年轻、眉眼舒展、还未被生活重压碾出愁苦的林慧。她身边那个挽着她手臂、笑出一对梨涡的姑娘,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读信。
“许知予导演:”
“请原谅我冒昧来信。辗转打听,才得知您可能与苏岳导演相熟,并正在拍摄一些关于……记录与真实的影片。我是林慧的妹妹,林晓雯。”
“这么多年,我从未主动联系过与姐姐那部纪录片相关的任何人。那件事对我们家来说,是撕开后又无法愈合的伤口。但最近,母亲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些姐姐生前的东西,其中有一本薄薄的、塑封的采访笔记。不是姐姐的,是当年另一位接触过此事、试图提供帮助的记者留下的。母亲年事已高,记忆时好时坏,但她指着笔记扉页一个模糊的签名,很肯定地告诉我:‘这位姓许的记者,是个好人,她眼里有愧,但没办法。’”
“我顺着这条线索,又问了当年知道些内情的旧邻,拼凑出一个大概。那位许记者,在姐姐最无助、四处求告无门的时候,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接触过她,甚至悄悄提供过一些法律咨询的建议和可能的庇护所信息。但当时,男方那边的势力盯得很紧,风声也紧,媒体环境复杂,那位记者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最终,她没能公开报道,也在姐姐出事前,因为某种原因被迫中止了接触。母亲说,姐姐后来提起她,没有怨恨,只是喃喃说‘许记者也不容易’。”
“我知道,这些陈年旧事,对您而言可能毫无意义。但我看到新闻上关于您和苏岳导演的一些……传闻,以及您作品的题材。我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觉得应该让您知道这件事。那位记者,如果我没弄错,应该是您的母亲,许清源女士。”
“我并非想谴责什么。在那个环境下,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无奈和掣肘。姐姐的选择是她的选择,苏导演的记录是她的记录,而我母亲记忆里的‘许记者’,也尽了她当时能尽的力,虽然结果……令人扼腕。”
“我将那本笔记中有关姐姐的几页复印件,连同这张老照片一并寄给您。笔记内容或许能为您提供另一个视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只是觉得,这件事里所有被卷进来的人,都像被同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挣扎,牵连,无人真正解脱。姐姐走了,苏导演隐退了,许记者……似乎后来也转了行?而您,如今也拿着镜头,走在一条记录的路上。”
“命运有时候,真像一个令人窒息的回环。”
“打扰了。祝您安好。”
“林晓雯敬上”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飘到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我站在原地,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然后逆流,冲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许清源。我的母亲。
那个在我童年记忆里总是行色匆匆、怀抱“新闻理想”、最终却在一次危险的跨国调查采访后身心受创,转行从事沉闷的出版工作,并且与我、与父亲关系始终隔着一层透明冰墙的女人。
她从未对我详细提及过她的记者生涯,只说是“过去的事了”。我只知道她做过一些尖锐的社会调查,经历过危险,最终选择离开,但那时我还小。我曾将那理解为一种理想受挫后的退却,甚至,在心底隐秘处,将它与她后来对我情感需求的某种疏离联系起来——她爱她的真相,胜过爱我。
可现在,这封信告诉我,她不仅接触过林慧案,她曾试图帮助那个后来从阳台一跃而下的女人。她眼里“有愧”。她“没办法”。
母亲……和苏岳的悲剧,在那么早之前,就有了交集?而我,她的女儿,这么多年后,又阴差阳错地、几乎是宿命般地,被卷入同一个漩涡的中心,与苏岳纠缠至此?
“救赎”。这个词曾隐秘地驱动着我靠近苏岳。我想证明些什么?证明自己不同于母亲的“退却”?证明可以用镜头和执着,抵达母亲当年未能抵达的“拯救”?还是……仅仅是想弥补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来自家族传承的“愧”?
现在,这“救赎”的冲动,被这封信蒙上了一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宿命的阴影。它不是我的独创,不是我的勇敢,它可能只是一道跨越了二十年的、重复的轨迹。我自以为是的靠近、执着、甚至那扭曲的“爱”,会不会也只是这宿命回环里,一次更激烈、更不堪的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