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证(第1页)
从苏岳那个冰冷的公寓离开,像从一个短暂的、不真实的梦境跌回坚硬的现实。嘴唇上的伤口很快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比肤色稍浅、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像某种隐秘的纹身。肩膀的淤青也在一周后从狰狞的青紫转为暗淡的黄褐,最终消散在皮肤之下,摸上去只剩一片平滑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温热。
生理的痕迹可以轻易抹去,但那个夜晚混合了烟草、血腥、碘伏和旧纸张气味的空气,却顽固地滞留在感官记忆的底层。它会在某些毫无预兆的时刻翻涌上来——比如深夜剪辑时,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墙上,某种相似的孤独感会突然攫住我;或是路过某个散发着陈旧气味的老书店,鼻腔会无意识地收紧,试图捕捉那一缕相似的清苦;又或者,仅仅是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下唇那片新生的皮肤,细微的摩擦感就能瞬间勾连起黑暗中牙齿磕碰的锐痛和温热腥甜的铁锈味。
我像个熟练的演员,在白天将自己精准地投入生活的每一个齿轮。老城区项目的修改方案已经落地,新的拍摄周期启动,这意味着我将更频繁地穿梭于尘土飞扬的旧街巷,与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戒备或麻木的居民打交道,反复调试设备以捕捉清晨第一缕穿透瓦楞间隙的光,或是黄昏最后一抹沉入斑驳墙头的黯淡金红。合作方派来了新的现场制片,一个精力旺盛、说话语速极快的年轻人,与我年纪相仿,他对我近乎偏执的细节要求从最初的惊愕逐渐转为无奈的服从。我们开冗长的策划会,争论预算的每一个子项,在酒桌上与平台负责人周旋,交换着言不由衷的恭维和试探。我的名字开始在一些小型行业通讯里被提及,通常与“有潜力的新人”、“视角独特”、“风格冷峻”这类稳妥又模糊的词汇联系在一起。有人给我递名片,邀请我参加更多的沙龙和看片会。我接受,微笑,交谈,在合适的时机抛出一些经过斟酌的观点,既不过分尖锐显得难以合作,也不过于平庸失去被人记住的价值。
窗台上那盆多肉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它是我从苏岳世界边缘偷渡出来的唯一活物,此刻却在属于我的杂乱空间里蓬勃生长。我定期给它浇水,水量严格控制,宁愿稍干也不能过湿。它的叶片肥厚饱满,储满了水分,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感,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红晕,羞羞答答,是某种健康的征兆。它不需要太多关注,只是存在那里,以一种安静而顽固的生命力,对抗着,或者说,映衬着我内心某种无法言说的悬浮与空洞。有时工作到凌晨,颈椎僵硬地抬起头,视线撞上它静默的轮廓,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它,能触摸到另一个同样寂静、却截然不同的空间,那个弥漫着灰尘和冰冷空气的客厅,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以及灯光边缘那个更加孤零零的身影。
我和苏岳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彻底的静默。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任何形式的后续。那个雨夜,停车场,公寓里短暂的收留和更短暂的对话,像被共同遗忘,或者被谨慎地封存在了某个绝不轻易触碰的隔离舱内。我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仿佛那场激烈的轨道交错从未发生。至少,表面如此。
直到某个周三的下午。
手机在堆满分镜脚本和场记表的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我正被一段怎么也衔接不顺的剪辑搞得心烦意乱,瞥了一眼,没立刻接。震动持续着,固执得有些反常。我吐出一口浊气,抓起手机,划开接听。
“喂?”声音里可能带着未消的烦躁。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只有极其细微的、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然后,声音响起,清冽,平稳,带着一种特有的、略微低沉的质地。
“许知予。”
三个字。我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经由电流的转换,少了面对面时的压迫感,多了几分陌生的、不带温度的清晰。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剪辑软件里闪烁的光标,屏幕上杂乱的排期表,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所有的一切在刹那间退远,模糊成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
“……苏老师。”我应道,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喉咙有些发紧。窗台上的多肉在视野角落里,绿得刺眼。
“明天下午三点,”她没有寒暄,没有解释这个电话的来由,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甚至可以说平淡,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校准,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市档案馆,三楼影像资料阅览室。有一个关于早期城市纪录片的内部观摩会,不对外。”
她停顿了大约一秒半钟,像是留给我消化信息的时间,又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用词。
“你可以作为我的助理出席。”她说,“身份上,方便些。”
助理。这个词被她用一种冷静无波的口吻抛出,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或者一个无关痛痒的技术性安排。它巧妙地绕过了“前学生”这个可能引发尴尬或探究的身份,也避开了任何私人关联的暗示,提供了一个最中立、最专业、也最无可指摘的理由。
我沉默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但节奏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耳朵里是她平稳的呼吸声,混合着电话线路底噪细微的白噪音。
“有一些八十年代的原始胶片素材,”她继续补充,理由充分,逻辑严密,完全符合一个“行业前辈”对“有潜力后辈”的专业提携,尽管这提携来得突兀且边界分明,“平时不对外开放。里面可能有老城改造前的一些街景,市井生活的原始记录。对你现在拍的片子,或许有参考价值。”
理由给足了。甚至体贴地考虑到了我当前工作的需求。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情绪的平静,或许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例行通知。
“为什么找我?”我问。问题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及掩饰的、尖锐的困惑,或许还有一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常”联络所刺痛的反抗。我们之间横亘着那么多未解的激烈和不堪,怎么就能如此轻易地切换到这种冷静到冷酷的“专业”频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我能听到背景里极其微弱的一点声响,像是纸张摩擦,或者笔尖轻轻点在硬物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