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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神圣之路的葬礼(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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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日,凌晨3时17分,巴勒迪克至凡尔登的“神圣之路”卡车队编号vt-47的驾驶员皮埃尔·勒菲弗用冻僵的手指调整风门。他的贝利埃cba型卡车装载着三点五吨弹药——75毫米炮弹,每箱两发,整齐堆叠在帆布篷下。副驾驶座位上,年轻的装填手马塞尔已经睡着了,头靠着车窗,每次颠簸都会撞到玻璃。这是皮埃尔今晚的第二趟往返。按照贝当将军的“神圣之路”运输计划,每辆卡车每24小时必须完成三趟往返:巴勒迪克仓库装货→凡尔登前线卸货→返回巴勒迪克,循环往复。理论上,每趟需要六小时,但实际往往超过八小时——道路太糟,炮击太多,检查站太密。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3:20。他们应该在4点前到达凡尔登城南检查站,但前面又堵住了。皮埃尔伸长脖子看:大约三十辆卡车排成长龙,尾灯在晨雾中连成一条颤抖的红线。“又怎么了?”马塞尔醒了,揉着眼睛。“可能是道路被炸,或者德国飞机空袭。”皮埃尔熄灭引擎以节省燃料。车厢里的炮弹让他神经紧张——一发流弹就能引爆整个车队。他打开车门,跳到泥泞的地面。五月的凡尔登地区,夜晚依然寒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远处有零星炮声,但不算密集。更令人不安的是寂静——当炮击完全停止时,往往意味着更糟的事情在酝酿。前面传来喊声:“工兵在排雷!至少半小时!”皮埃尔咒骂一声。他靠在卡车保险杠上,点燃最后一支香烟。马塞尔也跳下来,跺着脚取暖。“听说昨天vt-32车队全灭了,”马塞尔低声说,“德国轰炸机用燃烧弹,二十辆卡车烧成骨架。驾驶员烧得认不出来。”“别说了。”皮埃尔打断他。他知道,vt-32车队的领队是他表哥。昨天出发前他们还一起喝了代用咖啡,表哥抱怨胃疼,想请假但被拒绝——人手太缺,轻伤都不准下火线。现在表哥成了一堆焦炭,埋在某个集体坟坑里,连墓碑都没有。“你说我们这趟能平安吗?”马塞尔问,他才十八岁,战前在巴黎学绘画。皮埃尔看着晨雾中隐约可见的卡车长龙,像一条垂死的钢铁蜈蚣。“不知道。但概率上说,每跑三趟就会损失一辆车。我已经跑了十七趟。”“那我们应该”“应该死了?”皮埃尔苦笑,“战争不按概率来。有的人第一趟就没了,有的人跑了五十趟还活着。没有道理,只有运气。”前方传来哨声。道路通了。皮埃尔踩灭烟头,爬回驾驶室。引擎艰难启动,卡车缓缓向前蠕动。经过排雷区时,他看到工兵从路边沟渠拖出两枚未爆的炮弹——德制105毫米榴弹,显然是夜间空投的。德国人学会了新战术:不用直接炸毁道路,而是布雷制造堵塞,然后炮击拥堵的车队。更聪明,更致命。4点47分,他们终于到达凡尔登城南检查站。一名憔悴的中尉用手电筒检查文件:“vt-47,装载弹药。卸货点?”“沃堡西侧弹药库,长官。”中尉在表格上打勾,犹豫了一下:“沃堡区域昨天遭到猛攻,道路可能不安全。建议绕行b路线。”“b路线多绕八公里,我的燃料只够直达。”“那就祈祷吧。”中尉挥手放行,“下一个!”皮埃尔挂挡时,看到检查站旁的临时墓地又添了新坟。粗糙的木十字架上写着:“无名卡车司机,5月1日阵亡”。可能来自vt-32车队,也可能来自其他被摧毁的车队。战争中最残酷的真相之一:运输兵死亡率不低于前线步兵,但他们很少被记住。历史只记录谁发射了炮弹,不记录谁运来了炮弹。同一时间,德军第9航空联队指挥所联队长沃尔夫冈·冯·里希特霍芬少校(曼弗雷德·冯·里希特霍芬的表弟)正在布置今天的猎杀任务。墙上挂着巨大的“神圣之路”航拍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法国车队的活动规律。“看这里,”他用教鞭指着巴勒迪克以北15公里处,“法国人以为夜间运输安全,但他们忘了月光。过去三天满月期间,我们的侦察机发现了明显的规律:车队每22-26分钟一批,间隔相当规律。”作战参谋点头:“像钟表一样准时。他们用严格的时间表维持运输量。”“而严格就意味着可预测。”里希特霍芬微笑,“皇帝陛下的命令很明确:不仅要摧毁货物,要摧毁运输体系本身。所以今天,我们玩点新的。”他展开作战计划,代号“蛛网行动”。核心思想不是直接攻击车队,而是攻击支撑车队的节点:1加油点:法国人在沿途设置了十二个秘密加油点,卡车在此补充燃料。侦察机已定位其中八个。2维修站:卡车故障时拖往的临时维修点,通常靠近村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3驾驶员休息站:24小时运转需要轮班,驾驶员在特定小屋休息。4交通控制站:用手旗和灯光指挥车队的简易哨所。“今天日出后,第一波:轰炸机攻击加油点和维修站。第二波:战斗机扫射暴露的车队。第三波:侦察机投掷延时引信炸弹,封锁道路。”里希特霍芬的教鞭在地图上移动,“重点是制造连锁瘫痪——一辆车故障,堵塞整条路;一条路堵塞,影响整个调度系统。”一位年轻飞行员举手:“少校,有些目标靠近平民村庄”“陛下批准了‘无差别封锁’。”里希特霍芬面无表情,“凡尔登区域内,任何有助于法军抵抗的人员、设施、村庄,都是合法目标。明白吗?”“明白,少校。”里希特霍芬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中有些人战前是大学生、教师、律师。现在他们是专业杀手,学习如何最高效地切断一条生命线——一条由汽油、钢铁、和人类意志组成的脆弱血脉。“最后一点,”他补充,“特别侦察分队报告,法国人开始使用伪装卡车——普通卡车装载弹药,但用帆布遮盖成运粮车的样子。识别方法:看轮胎下沉深度,看行驶速度,看护送车辆数量。把这些特征教给所有飞行员。”会议结束。飞行员们走向机库,黎明前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里希特霍芬独自留在指挥所。他走到窗前,看着跑道上准备起飞的飞机。他想起了表哥曼弗雷德,那个“红男爵”,在东线猎杀俄国飞机如同游戏。但这里的战争不同——不是骑士对决,是系统工程。摧毁的不是敌人,是敌人的后勤网络,是支撑敌人战斗意志的每一根支柱。有时他会想,如果法国人知道德国如何研究他们的运输习惯——记录每辆卡车的速度,分析每个司机的休息模式,计算每段道路的承载极限——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这是战争的艺术,还是战争的疯狂?没有答案。只有命令:切断神圣之路,饿死凡尔登。窗外,第一架轰炸机的引擎开始轰鸣。狩猎开始了。上午8时15分,“神圣之路”中段皮埃尔听到飞机引擎声时,就知道麻烦来了。那不是高空侦察机平稳的声音,而是俯冲轰炸机尖锐的呼啸。“下车!”他猛打方向盘,卡车冲出道路,撞进路边的排水沟。几乎同时,三架德国双翼轰炸机从云层中钻出,机翼下的铁十字标记清晰可见。马塞尔已经跳出车门,滚进路边的弹坑。皮埃尔晚了一步——他试图带走驾驶室里的重要文件,但第一枚炸弹已经在二十米外爆炸。冲击波像巨人之拳击中卡车。皮埃尔感觉世界颠倒,然后重重摔在泥泞中。耳朵里全是蜂鸣,视线模糊。他摸向脸颊,满手是血——挡风玻璃碎片扎进了皮肉。“马塞尔!”他嘶喊,但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第二波轰炸接踵而至。这次不是普通炸弹,是燃烧弹。橘红色的火焰在车队中绽放,迅速吞噬卡车。皮埃尔看到前面那辆运输面粉的卡车变成巨大的火球,燃烧的面粉扬起白色烟尘,混合着黑烟,形成诡异的蘑菇云。他爬向弹坑。马塞尔在里面,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还能动吗?”皮埃尔摇晃他。马塞尔点头,但眼神涣散——这是第一次经历空袭的新兵典型反应。皮埃尔拖着他爬出弹坑,向远离道路的方向移动。身后,爆炸声、燃烧声、惨叫声混成地狱交响乐。一辆卡车的弹药被引爆,连锁反应炸飞了周围三辆车。钢铁碎片如雨落下,扎进泥土,扎进树木,扎进人体。他们躲进一个废弃的农舍地基。墙壁只剩半截,但提供了一点掩护。皮埃尔检查马塞尔:没有明显外伤,但可能脑震荡。“待在这里。”他命令,然后爬回路边查看情况。场景惨不忍睹。十二辆卡车被摧毁,其中七辆完全燃烧。尸体散落在道路上,有的还在燃烧。幸存者在抢救伤员,但缺乏医疗物资,只能简单包扎。皮埃尔找到了自己的卡车。侧翻在沟里,驾驶室变形,但奇迹般地没有爆炸。弹药箱散落一地,有些箱子破裂,黄铜弹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帮忙!”一个工兵中士在组织抢救,“把未爆的弹药搬到安全处!快!”皮埃尔加入。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未受损的弹药箱拖离火场。每次移动都提心吊胆——如果箱子内部引信因撞击而激活,随时可能爆炸。工作时,皮埃尔注意到异常:德国飞机没有继续攻击。它们在上空盘旋,似乎在观察,然后飞走了。“为什么不把我们全炸光?”一个年轻的工兵问。中士啐了一口血痰:“他们在享受。猫抓老鼠的游戏。让我们抢救,让我们以为安全,然后再来一次。”他说对了。半小时后,当救援队开始清理道路时,炮击开始了。不是飞机,是远程火炮——显然是预先标定好的坐标。炮弹准确地落在堵塞点和救援人员聚集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皮埃尔这次反应更快。他扑倒马塞尔,滚进一个较深的弹坑。泥土、碎石、金属碎片如暴雨落下。一截燃烧的轮胎砸在坑边,散发着刺鼻的橡胶味。炮击持续了十分钟。然后又是寂静。皮埃尔从坑边窥视。道路彻底毁了,炸出三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大坑。救援队损失惨重,尸体和伤员比第一次轰炸后更多。“他们不是在攻击,”马塞尔突然说,声音空洞,“他们是在修剪。”“什么?”“像园丁修剪树枝。每次剪掉一点,让树不会立刻死,但慢慢衰弱。”马塞尔的眼睛看着虚空,“他们要的不是快速胜利,是缓慢绞杀。”皮埃尔看着这个年轻的画家。也许艺术家更能理解这种残酷的美学——一种精心设计的、缓慢的死亡。中士召集幸存者:“还能动的!两人一组,步行去最近的急救站!卡车没了,道路没了,只能靠腿了!”皮埃尔扶起马塞尔。他们加入一队大约二十人的幸存者,沿着路边的排水沟向北走。每个人都沉默,脸上是烟灰、血迹和绝望的混合。路过一辆完全烧毁的卡车时,皮埃尔看到了驾驶室里的尸体——烧成焦炭,但姿势还能辨认:双手紧握方向盘,仿佛仍在驾驶。那是vt-41车队的标志。他想,这个人可能也有家庭,有妻子,有孩子,有未完成的梦想。现在他只是一具焦尸,很快就会在集体坟坑里腐烂,被战争遗忘。战争中最讽刺的事:运输兵运来了杀死敌人的武器,最终被敌人的武器杀死。一个完美的、残酷的循环。下午2时30分,德军炮兵观测气球“鹰眼-12号”观测员埃米尔·施特劳斯中尉正在绘制“神圣之路”的实时交通图。他的工具不是纸笔,而是一台新配发的“动态记录仪”——通过连接望远镜的机械装置,自动在滚筒纸上标记车辆位置、速度、数量。滚筒纸缓慢转动,上面的墨线形成清晰的规律:法国车队在遭遇早间空袭后,运输间隔从22分钟延长到了41分钟,但仍在坚持。“顽固。”施特劳斯对着电话说,“他们改用小型车队,分散行驶,但总量下降明显。”电话那头是炮兵指挥所:“皇帝陛下要求将运输量压制到正常水平的30以下。目前估计?”施特劳斯查看数据:“早间攻击后,运输量降至约45。但他们在适应——你看这条墨线,他们开始使用马车和人力车,在夜间运输小件物资。”“马车速度?”“每小时5-8公里,载重不到500公斤。效率极低,但难以从空中发现。”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那么我们需要调整战术。从明天开始,夜间照明弹覆盖重点路段,配合狙击手和机枪巢。让马车也走不通。”施特劳斯记录命令,但心中感到一丝寒意。攻击卡车是一回事——那是军事目标。但攻击马车,甚至人力搬运工这是另一回事。这不再是切断补给线,这是饿死整个凡尔登守军,包括伤员和平民。“中尉?”电话那头催促。“明白。我会标记适合设置狙击点的位置。”施特劳斯说,声音保持专业。挂断电话后,他点燃一支香烟。气球在六百米高空轻微摇晃,下方是燃烧的凡尔登和蜿蜒的“神圣之路”。从这个高度看,人类像蚂蚁,车辆像玩具,爆炸像小小的火花。但每个火花都代表死亡。每一条中断的墨线,都意味着前线的士兵将缺少弹药、食物、药品。施特劳斯想起战前他在海德堡大学读哲学。教授讲康德的绝对命令:“要只按照你同时能够愿意它成为一个普遍法则的那个准则去行动。”如果康德看到这场战争,看到德国如何系统性地、科学地、冷静地绞杀一座城市,他会说什么?会说这是必要的恶?还是会说这是人性彻底的堕落?没有答案。只有战争继续,只有命令执行,只有屠杀优化。施特劳斯重新贴上望远镜。他看到一队马车正试图穿过被炸毁的路段,工兵在填平弹坑,但进度缓慢。他标记坐标,通过电话报告给炮兵。十五分钟后,炮弹落下。不是直接命中马车队(那太浪费炮弹),而是落在前方路段,炸出新的弹坑,制造新的障碍。这是新的战术:不追求立即杀伤,追求累积瘫痪。让法国人修路的时间超过通行的时间,让运输效率趋近于零。“记录:14:47,f-7路段遭炮击,交通完全中断。”施特劳斯对着录音机说,“预计修复时间:至少四小时。”他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为屠杀提供数据支持。在气球吊篮的角落里,放着一本小小的《尼各马可伦理学》。有时在任务间隙,施特劳斯会翻开读几页。亚里士多德说,最高的善是幸福,幸福来自有德性的生活。那么,他现在的生活有德性吗?他在为一台杀人机器提供眼睛,他在帮助绞杀十万人的生命线。,!也许战后,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回到大学,写一篇论文:《现代战争中的道德虚无——以凡尔登为例》。但更可能的是,他会在某个夜晚被噩梦惊醒,梦见那些他从未面对面见过、却因他的观测而死去的法国人。因为战争最残酷的真相是:它让每个人都成为凶手,即使你从未扣动扳机。黄昏19时,凡尔登城内地下指挥所贝当将军面前的补给报告简单而致命:当前库存(对比正常需求):·75毫米炮弹:18·155毫米炮弹:9·步枪弹药:23·手榴弹:12·医疗用品:7(吗啡库存:2)·食品:按当前配给(每日1200卡路里)可维持6天·饮水:地下水源受污染,净水药片库存:3天用量参谋长的声音疲惫:“神圣之路’运输量已降至正常水平的31。德国人采用了新战术——他们不直接摧毁所有车辆,而是系统性地破坏道路节点、加油设施、维修能力。就像慢慢勒紧绞索。”贝当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红色区域——代表被破坏的路段。整条“神圣之路”现在像一条被多处斩断的蛇,虽然还连着,但已经无法输送足够的血液。“替代路线?”他问,但知道答案。“没有。默兹河东岸完全被德军控制,西岸只有这一条铺装道路。小路和马车道载重有限,而且德国侦察机在持续监视,发现即摧毁。”贝当闭上眼睛。他想起了1914年8月,战争刚爆发时,法国总参谋部乐观地预测:六个月结束战斗,圣诞节前士兵回家。现在,二十个月过去了,凡尔登在燃烧,法国在流血,欧洲在自杀。“平民粮食配给再削减30。”他最终说,“优先保证前线士兵。医疗用品集中分配给有生存希望的伤员。”“那其他伤员”“给他们吗啡,让他们不那么痛苦地走。”贝当的声音像石头,“这是唯一的人道。”房间里沉默。一位年轻的参谋——他的儿子也在凡尔登前线——突然开口:“将军,我们还能守多久?”贝当看着这个年轻人,看到了自己儿子可能的命运。“数学上,按当前消耗速度:弹药还能支撑9-12天,食物6天,医疗用品3天。但战争不是数学。”“那是什么?”“是意志。”贝当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德国人要摧毁的不只是我们的物资,是我们的意志。所以我们要做的,是不让他们得逞——即使没有弹药,用刺刀;即使没有食物,饿着肚子;即使没有希望,创造希望。”他转身面对参谋们:“传令:从明天开始,实施‘影子运输’计划。”“影子运输?”“是的。组建敢死运输队:完全夜间行动,不使用车辆,人力背负或手推车。每队不超过五人,走不同路线。不追求运输量,追求运输持续性——哪怕每天只运来一发炮弹,也要让前线知道,补给线没有完全断绝。”一位老上校皱眉:“将军,这等于送死。德国人有照明弹、狙击手、红外探测设备”“所以叫敢死队。”贝当平静地说,“自愿报名。告诉他们真相:生存率可能低于20。但这是唯一能让凡尔登多坚持几天的方法。”命令传达下去。一小时后,报名人数统计出来:第一批自愿者,487人。大多是老兵,知道自己生存机会渺茫,但愿意为身后的战友、为法国的荣誉,再走一次死亡之路。贝当看着名单,眼睛湿润了。这是法国最黑暗的时刻,但也是人性最闪光的时刻——当一切都绝望时,依然有人选择牺牲,不是为胜利,只为不屈服。深夜23时,巴勒迪克仓库区皮埃尔包扎好脸上的伤口,填写了车辆损失报告。vt-47卡车报废,马塞尔脑震荡送往后医院,他自己轻伤,被命令休息八小时后归队。但他睡不着。他坐在仓库外的木箱上,看着夜空。今天满月,月光惨白,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物资——本该运往凡尔登的物资,现在堆积在这里,因为运输能力不足。一个中年男子坐到他旁边。皮埃尔认出他——vt-19车队的老司机让,战前是里昂的卡车司机,据说已经跑了四十二趟。“听说你今天差点完了。”让递给他一小瓶白兰地。皮埃尔接过,喝了一口。劣质酒精灼烧喉咙,但带来短暂的温暖。“vt-32车队我表哥在里面。”让点头:“我弟弟在vt-28。三周前的事。”他停顿,“你报名‘影子运输’了吗?”“还没决定。”“我报了。”让点燃烟斗,“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马恩河死了,二儿子在凡尔登前线,小儿子才十四岁。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父亲不是懦夫。即使死,也要死在尝试的路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皮埃尔沉默。他想起了马塞尔,那个年轻的画家。空袭时,马塞尔吓坏了,但现在在医院安全了。如果皮埃尔参加影子运输,可能明天就会死,而马塞尔会活下来,也许会成为战后着名的画家,画下这场战争,画下像皮埃尔这样被遗忘的运输兵。“值得吗?”他问。“不值得。”让坦率地说,“从任何理性角度看,都不值得。但战争从来不是理性的。它是它是一场巨大的疯狂,而我们每个人都在其中扮演自己的小疯狂。”他站起来,拍拍皮埃尔的肩膀:“如果你决定参加,找我。我们组队。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让离开后,皮埃尔继续看着月亮。他想起了妻子和女儿。她们在波尔多避难,以为他在安全的后勤岗位。如果他死了,她们会收到标准的阵亡通知:“为法兰西光荣牺牲。”不会提到他是在运输弹药的路上被烧死,不会提到他死时可能正背负着三十公斤的炮弹箱在泥泞中爬行。但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一个普通的卡车司机,被卷入一场疯狂的战争,最终可能默默无闻地死去,只为让凡尔登多坚守一天,两天,或者仅仅一小时。他站起来,走向报名处。值班中尉抬起头:“姓名,单位?”“皮埃尔·勒菲弗,vt-47车队。”“确定参加影子运输?生存率”“我知道。”皮埃尔打断他,“给我表格。”他签字时,手很稳。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认命——在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中,个人选择没有意义。你唯一能做的,是在被碾碎前,尽量保持尊严。5月3日,凌晨2时,“神圣之路”北段皮埃尔、让、还有另外三人组成了第五影子运输队。他们不使用道路,而是沿着路旁的排水沟、树林、废墟前进。每人背负二十五公斤的物资——不是炮弹(太重),而是吗啡、血浆、信纸、巧克力等高价值小件物品。月光是最大的敌人。德国照明弹不时升起,将大地照得如同白昼。每次照明弹升空,他们必须立刻趴下,一动不动,直到光芒熄灭。“前面五十米,开阔地。”让低声说,“德国狙击手喜欢那个位置,昨天三队人死在那里。”“绕路?”“绕路多花一小时,我们必须在四点前到达交接点。”皮埃尔看着那片开阔地——约三十米宽,原本是农田,现在布满弹坑。月光下,他能看到几具未回收的尸体,黑色轮廓像破碎的玩偶。“我快速通过,吸引火力,”让说,“你们等我信号。”“不,我们一起冲,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皮埃尔提议,“数到三。”他们深呼吸。皮埃尔感觉心脏在胸腔狂跳,肾上腺素让感官变得敏锐——他能听到远处炮声,能闻到泥土和腐烂的味道,能看到月光在弹坑积水中的反光。“一二三!”五人同时冲出,以之字形跑向开阔地。皮埃尔听到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噗,噗,噗——狙击手开枪了。他扑进一个弹坑,泥土溅了满嘴。左边传来闷哼,一个人中弹倒地。皮埃尔不敢看,继续向前爬。第二个弹坑,第三个他到达对面时,肺部像要炸开。让已经在掩体后,检查人员:五人中,一人死亡(头部中弹),一人重伤(腹部中弹),三人轻伤。死者是队伍里最年轻的,战前是面包店学徒,才十九岁。重伤者是退休邮差,自愿回来服务。“不能带他走了,”让检查伤口后摇头,“出血太快,移动会死。”重伤者握住让的手:“把我的那份物资带到。告诉我妻子我爱她。”皮埃尔给重伤者注射了双倍吗啡。他们用防水布盖住他,承诺会派人回来(虽然知道不可能)。然后继续前进。死者被留在原地。战争中最常见的葬礼:没有仪式,没有墓碑,只有一张身份牌被取走,用于将来的通知(如果通知能送达的话)。凌晨3时40分,他们到达凡尔登城南交接点——一个半塌的地下室。守军军官清点物资:吗啡二十支,血浆十袋,巧克力五公斤,信纸三叠,还有一瓶白兰地。“谁带的酒?”军官惊讶。“我。”让说,“前线的兄弟需要一点温暖。”军官笑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你们是今天第三队到达的。十二队出发,三队到达。其他人可能死了,可能被俘,可能还在路上。”皮埃尔接过收据,这是他们生存的证明。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的物资,也许能救几个伤员,也许能让几个士兵多活一天。返程更危险——德国人知道运输队会在清晨返回,加强了拦截。他们选择另一条路线,穿过已经完全摧毁的村庄废墟。在废墟中,皮埃尔看到了战争的另一面:平民的生活痕迹。烧焦的摇篮,破碎的餐具,孩子的玩具熊躺在瓦砾中,一只眼睛掉了。一个家庭的照片贴在墙上,被火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一家人还在微笑,不知道末日将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快走。”让催促。他们穿过废墟时,皮埃尔捡起了那个玩具熊,塞进背包。为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想带给某个孩子,也许只是不想让这个小小的快乐见证彻底消失。日出时分,他们回到了巴勒迪克。第五影子运输队:出发五人,返回三人,运输成功率60,高于平均值。皮埃尔交还装备时,看到了明天的任务表。他的名字还在上面。“休息六小时,然后准备下一趟。”值班军官说,语气像在安排普通的送货。“明白。”皮埃尔走到仓库角落,找到一张空床。他躺下,闭上眼,但脑海中是那片开阔地,是那个十九岁面包店学徒倒下的身影,是重伤邮差最后的笑容,是废墟里的玩具熊。他想,战争结束后,如果他还活着,他要写一本书:《神圣之路上的无名者》。记录那些不被历史记住的运输兵,那些在月光下奔跑、在泥泞中爬行、在狙击子弹间穿梭的普通人。但更可能的是,他会像大多数人一样,试图忘记,试图正常生活,直到某个深夜被噩梦惊醒,听到不存在的枪声,闻到不存在的焦味,想起那些不应该被遗忘、却被所有人遗忘的面孔。窗外,黎明到来。新的运输队在集结,新的敢死队员在准备,新的死亡在等待。神圣之路还在继续——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象征:人类在最深的绝望中,依然选择前行,即使前路通向死亡。因为有时候,前行本身,就是抵抗。而凡尔登,这座燃烧的城市,还在等待,还在坚守,还在问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这一切,什么时候结束?也许永远不会。因为战争一旦开始,就永远改变了每一个参与者,无论他们活着,还是死去。:()重生之威廉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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