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离家出走4k2(第1页)
小郎中宋识礼是在初冬时节一个落了雨的白天,毫无征兆地匆忙钻进的客栈。庐山十月的雨已带上了些许敲得透人脊髓的寒意,打在山石砌成的小路上,便漫成了一大片发了滑的凉。待到那平素辨不清药材的小郎中连柄伞也不打地跑进那客栈大堂的时候,他身上的衣衫已然被那雨给凿了个滚透。刚在屋中拾掇好桌凳,正预备着要点上炉沉香小憩一会的女人转头瞧见他那被雨浇得透底的样子,险些当场被惊得叫出了声来——彼时他那衣摆犹自在滴着阵阵的水,被风雨吹打碎了的长发一绺一绺地贴在了面上,整个人狼狈得尤为厉害。“咦?宋郎中,今儿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连个斗笠也不戴的就这么跑到山上来了……宋老板呢?”定过神的女人满面担忧地自柜台后翻出两块干净的布巾,一面又迅速跑去后厨,给人倒上了碗新砌的热茶。“喏——快擦擦,再喝点热茶,仔细得了风寒。”她这客栈里没什么能供一个身量正常的成年男子换洗的衣裳,但她怕他穿着这一身湿透了的衣裳在山中初冬已发寒了的天气里着了凉,便拐上楼去,自一间不大常用的小客房里给人抱下了一条稍薄些的棉被。那不知在雨中狂奔了多长时间的小郎中这会瞧着像是已被冻得犯了傻,他两眼空空地怔怔接过了布巾热茶,许久方在那茶水氤氲的热气里缓慢地眨了眼睛:“谢谢你,掌柜的——但你先别跟我提我爹了……我刚跟他吵了一架。”“吵了一架?”祝岁宁应声一愣,她猜到了这小郎中今日这么跑上了山来应该是遇了事,但她着实是没想到那“事”居然是他跟他老子大吵了一架。她记着那宋老板一向是个颇憨厚好脾气的药商,且上回他们父子二人带着药铺里的伙计上山收药采药的时候,那关系看着也还算好——只是宋老板确乎是有点嫌弃这小郎中总是分不清药材,连个庐山石韦和庐山瓦韦都辨不清楚罢了。“你们怎么还突然吵了架?”女人皱着眉头多问了一句,她见那小郎中半天擦不明白头发也裹不好那床薄被,干脆亲自动手,三两下用被子将这青年包成了只巨大的茧。——许是那棉被在裹紧时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又让那小郎中身上终于恢复了些许的暖意,他捏着那被角稍稍缓了片刻,少顷方支吾着重新开了口:“就……就那么吵起来了呗。”“嗐……老板娘,你说我们两个能有什么可吵,左不过就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宋识礼嘟囔着说了个语焉不详,祝岁宁见状只好整以暇地抱胸等候起了他下一步的动作。半晌后,那嘀咕了半天也没能嘀咕出个丁卯始末的小郎中垮着面皮低头对着茶碗拿眼神画起了圈圈,许久又像是鼓足了满腹勇气似的,倏地举目仰起了脑袋:“算了,咱们先不说这个了,掌柜的。”“我今天跑到山上是想问你……你这还收人不?有没有什么我能做得来的活计?”“我这回跟我老爹吵得有点厉害,估摸着他一时半会应该不想见我……而我也恰好不愿回去,短期内就不准备再回去了。”小郎中说着故作可怜地对着女人用力吸了吸鼻子,“所以,那个……”“所以,你想在我这讨个能维持生计的活做,是吧。”祝岁宁面无表情地戳穿了那小郎中的心思,宋识礼闻言禁不住缩着脖子“嘿嘿”讪笑了两声。其实这会他挺想抽手挠挠他的脑袋的,奈何祝大掌柜方才裹他时颇用上了几分力道,加之那棉被吸水后又着实是发沉发种,竟一事还真没能掏得出他自己的手来。女人打眼觑着他被雨水淋湿、浇透了的模样,又转眸认真回想了下平日里那宋家父子两人的性情,良久才斟酌着屈肘微撑了下巴:“这店里能让你干的活倒不是没有……只是我怎么想,怎么觉着是有点屈才。”“宋郎中,你想好了吗?我这能分给你干的正经活计,可是跟着你那本业差得远着——且工钱也指定比不上你自己出门开个医馆药铺一类问诊来得高。”“嗐……想好了,那必然是想好了。”小郎中循声叹息着一点脑瓜,“实不相瞒,祝掌柜——我这其实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毕竟,你知道的,老板娘——无论是开药铺还是开医馆,前期要花费的银子都不在少数,可我这回是自己独身一人……别说是金银细软,我这就是连套换洗的衣裳都忘了带出来了,又哪里能开得起什么医馆药铺?”——这总不能让他再回家一趟去取他那什么日常穿戴和私房零钱出来吧?他这才跟他老子大吵特吵、吵到天崩地裂一顿……他才不要这么快就给他那倔驴一样的爹服软!!!“再说了……掌柜的,我那不是还那个什么……我那不是还分不清药材嘛!”自觉自己那话说得不占理了起来的小郎中低着脑瓜细声嗡嗡,“所以我要是想开医馆的话……我还得再多雇个人帮我分药配药,这开销就更大,也更麻烦起来了。”,!——关键他还找不了那种会不了多少东西的小药童。因为,就单论认药材这一件事,那搞不好他自己认得出的药材还赶不上那药童多呢!“然后……然后我就综合考虑了一下……嘿嘿。”宋识礼说着说着又讪笑了起来,且他这回笑得比方才还要更加的羞赧谄媚。祝岁宁瞥着他那都快被自己拧巴成只哈巴狗的脸,心下只无端多出了那么三两分的嫌弃。但她知道,依着这小郎中眼下的架势,她今儿若是不肯收下他在店中干活,他搞不好转头就要再跑去一个更远、更不容易被他老爹宋老板找到的地方,混日子、讨生活去。如此算来,她倒还不如顺势将这多少有点拎不清的小子收下,至少她这地方怎么看也都还能让人瞧着安心一些……至少她不会放任着这小郎中再瞎跑出去做什么离谱的事。“然后你就综合考虑了一下,跑到我这里了对吧。”于是打定了主意的女人佯装不悦地叉了腰,对着那乖乖缩好不敢乱动了的小郎中似笑非笑地轻嗤着扯了唇角,“行,宋郎中,你既真不怕在我这吃苦,那我倒也不介意暂且收留你一段日子,只是咱在这干活之前,有两件事可得先提前说好——其一,我这你能干的活计不多,除了杂役兼任跑堂,便是坐在柜台后头等着收钱算账的账房。”“前者是体力活,费不得多少脑子,但考虑到你这是两样活计一起做,工钱我可以给你多开一些——一个月最低是二两的银子,若遇年节或是生意太过忙碌的日子,另有加成。”“至于后者账房,这是脑力活,一天到晚除了忙碌的时候偶尔需要搭把手,帮着厨子给客人们送两样菜,平日只需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就好,这个一月最低的工钱同样是二两银子,照样若遇年节,另有一份酬劳。”“宋郎中,你瞅瞅,这两样活计,你更愿意做哪一样?”祝岁宁道,便不动声色地轻挑了眉梢。那小郎中听罢近乎不假思索地就张口给了答复:“第一种,杂役兼跑堂。”“——祝掌柜,你不知道,我这个人生性一向跳脱好动,那账我虽算得,算盘倒也会打,但你要是真让我去做那劳什子的‘账房先生’,我究竟能不能在那柜台后面坐足了一日还是两说,关键,我怕我这一走神就把账本给你算漏了去。”“——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宋识礼收着下巴说了个老老实实,那姿态坦诚得差点把祝岁宁气得发了笑。女人见此甚是无奈地点头应了好,转而又皮笑肉不笑地抄起手来,开口提起她那“第二件事”来:“行,那我就留你在山上当一个杂役兼跑堂。”“那咱们在继续说那个第二件事——那就是,宋郎中,你想在我这干活讨个生计可以,但在此之前你得先跟我仔细讲讲清楚,你和宋老板这回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吵起来的,你们俩吵的时候,又都曾吵出来过什么东西!”“阿这……”那小郎中闻此面上眼见着生出了一线明晃晃的犹豫,他想了想,果断又对女人巴巴的扮起了可怜——似是企图以这种方式唤醒老板娘胸中残存的母(ren)爱(xg),“这,掌柜的,咱能不说这个吗?”祝岁宁对此不为所动,照旧抄手冷着她那一张脸:“不行,你今儿若是不将这话说个清楚,我便决计不会留你。”“这个……这——那……哎呀……那好吧。”小郎中循声不受控地挣扎了许久,他支吾着,到底没能犟得过那铁了心要“刨根问底”的女人,只得哼哼着愈发压低了自己的脑袋,“你要问,我、我说就是了。”“不过在咱们说这个之前——掌柜的,你能先借我个地方,让我收拾下自己不?这会这被子好像也快被我身上的雨给浸透了,我在这坐着好像是有点冷。”“也亏你这功夫还能记得起要注意冷来!”祝岁宁闻声轻哂,遂起身引着那被被子裹得像个茧似的小郎中往楼上蹦。“走吧,我上二楼给你开一间客房——只是我这好像没你能穿的衣裳,你选一选,是先穿我今年刚做出来还没上过身的衣裳凑合一下,还是从我徒弟钟小逍那‘抢’一件小点的衣裳穿?”“对了,我徒儿今年十一,个子还没抽条,比我尚矮上有一个脑袋,他的衣裳你穿着保准要短,只是不是女装。”祝岁宁道,她眼中不经意便多上了些许看热闹一般的幸灾乐祸。那小郎中听完这话,当即不受控地苦哈哈垮下了一张脸:“掌柜的,咱这真就没有别的东西可选吗?”“有啊,你要是乐意的话,我也可以给你翻两个旧床单,或是找两幅用旧了的老窗帘胡乱裹裹,勉勉强强也能当是个衣裳。”老板娘面不改色,“但除此之外,这就真没能给你找来穿的东西了——毕竟你知道的,我们家厨子是个姑娘,我女儿今欢,那更是个才七岁的小姑娘。”“且厨子生得比我还要再稍矮上一些,喜欢的颜色也更艳丽一点——她那柜子里大多都是裙子,你要是真不介意,我自是可以同她讨一套没穿过的新衣裳来。”,!“别介,那还不如披窗帘、穿床单呢!”宋识礼至此是彻底没招了,只得认命一样扯着那被子与人举手投了降,“掌柜的,劳烦你给我拿一套你没穿过的衣裳来吧,我瞧着咱们俩的身量——你那衣裳我大约还能穿得。”“啧,早这么说不就得了。”祝岁宁循声轻笑着吊高了眉梢,继而转身回屋给他取了套色彩素雅,一眼瞧过去倒也无谓男女的长袖长裤出来。等待那小郎中擦身子、换衣服的空档,她顺手把午觉刚醒的褚姿和才在屋里扎过半个时辰马步的钟林逍一起拉上了二楼——屋内的宋识礼刚整理好仪容,一拉开客房的大门瞧见了那屋外扎着的、由高到矮又整整齐齐的三颗脑袋,差点当场被吓飞了半条小命:“祝、祝掌柜,你怎的突然喊了这么多人过来?!”“嗐……这有什么能算得上突然的,左右大家都是常日住在客栈里的人,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不如趁此机会相互了解一下。”“再说,你那离家出走的理由好像也没磕碜到见不得人罢?”祝岁宁摆手,坚决不肯承认她这是那潜在的恶劣性子犯了,不变着花地小小的折腾人两下,心里头就不大舒服。小郎中听过了她那解释,心下莫名便多现出来了几分无名的释然。——他想着自己那“跟着亲爹大吵一架,而后离家出走”的事,好似是还没丢脸到全然见不得人,且厨子和钟林逍二人也确乎是常年住在这客栈里的……他们来日若是打起了交道,免不了就要提及他来得这客栈的缘由,那还真不如趁着这机会,一朝就给它说清楚了。再者……眼下他身上这还穿着掌柜的的新衣裳呢,这要不好好给人解释一下,对着旁人也是不好。宋识礼如是迅速说服了自己,旋即半是无奈、半是惆怅地对着几人点了点脑瓜:“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再瞒着大家了……”“只是希望几位待会听过了我和家父吵架的理由……莫要再出言嘲笑宋某。”??受不了了怎么还有七千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寄匡庐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