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贵霜银币流通市(第1页)
建安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敦煌互市东市,巳时三刻。老严头蹲在街角,双手捧着一枚银币,对着太阳照了又照。银币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正面是国王头像,头戴高冠,留着浓须;背面是持矛的武士,线条粗犷,栩栩如生。他用手掂了掂,又用牙轻轻咬了咬,脸色越来越白。“假的……”他喃喃,“是假的……”旁边围观的胡商中,有人用生硬的汉语喊:“不是假!贵霜银币,真真的!”“真个屁!”老严头猛地站起身,指着银币边缘,“你看这里,都有铜色了!这是包银的!里面是铜!”人群哗然。老严头是凉州武威的商人,跑了二十年河西走廊,自认什么假货没见过?可这回,他栽了——三百枚贵霜银币,他用自家铺子半年的利润换的,本以为转手到长安能赚一笔,结果全是假的。“卖我银币的人呢?”他红着眼问。“早走了。”旁边卖干果的小贩摇头,“昨天就出关了,说是去西域。”老严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张监来了!让开让开!”老严头抬头,看见一个身穿青绿官袍的中年人分开人群走来,身后跟着两名书吏。正是敦煌互市监张既。“怎么回事?”张既扫了一眼老严头手里的银币,眉头微皱。老严头扑通跪倒,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张既接过那枚银币,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掂了掂,转身问旁边的书吏:“最近这样的假银币,报了几起了?”书吏翻出记录:“回张监,本月已有七起。全是贵霜银币,全是包铜的。”张既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些卖假币的人,都什么来路?”“说不清。有说是贵霜来的,有说是安息来的,还有说是咱们汉人假扮的。”张既点点头,扶起老严头:“你的事,本官记下了。现在还不能断定就是假币——万一是贵霜那边的真币,只是成色不足呢?你先回去,三日内,本官给你一个答复。”老严头怔住:“三……三日?”“怎么,嫌慢?”“不不不,多谢张监!多谢张监!”老严头连连磕头,被人搀走。张既转身,对书吏低声道:“去请那位贵霜来的迦腻色伽商人,还有安息的米南德先生,到衙署一叙。另外,把所有假币报案记录都调出来,我要看。”午时,敦煌互市监衙署后堂。张既面前摊着七枚“假银币”,还有从市面随机收集的二十枚真贵霜银币。他一一比对,发现那些假币做得极像——重量、图案、甚至边缘的齿纹,都与真币相差无几。唯一的破绽,是成色:真币含银量在九成以上,假币只有薄薄一层银皮,里面是铅铜合金。“好手艺。”张既喃喃,“要不是咬开,谁能看出来?”门帘掀开,书吏引着两个人走进来。第一个是贵霜商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卷发深目,穿着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金链。他叫迦腻色伽——就是去年带罗马商人米南德来番禺的那位。此人在贵霜商界颇有地位,常年在汉朝、贵霜、安息之间跑商。第二个是米南德,罗马人,张既已见过多次。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斗篷,只是脸上多了些风霜之色。“张监。”两人拱手行礼。张既还礼,开门见山:“两位都是丝路上的老商,见多识广。请帮我看看这些银币。”他把那七枚假币推过去。迦腻色伽拿起一枚,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这是我们贵霜的银币,但……”他把银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牙咬了咬,脸色铁青,“假的!”米南德也拿起一枚,仔细端详,忽然说:“这不是普通的假币。张监,你看这里——”他指向银币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刻痕很浅,像是无意中划伤的,但若仔细看,能看出那是一个符号:三条波浪,波浪上有一个扭曲的太阳。海灵教的标记。张既心头一凛。迦腻色伽也看到了那符号,脸色更加难看:“张监,这……这不是商人干的。这是有人故意做假币,还留下标记。他们想干什么?”张既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符号,脑海中浮现出三个月前从番禺送来的密报:海灵教正试图渗透汉朝,他们的人混在商队里,四处活动。“迦腻色伽先生。”张既忽然问,“你们贵霜的银币,在丝路上流通多久了?”迦腻色伽想了想:“至少一百年。我们贵霜银币成色足、重量稳,从大宛到天竺,从安息到汉朝,商人都认。比你们的五铢钱还好用——五铢钱一串一千文,太重,不好带。银币轻,一枚顶一百文,方便。”“那你们自己,怎么防假币?”“我们有验银的办法。一是看成色,二是听声音,三……”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磁石,“用这个。真银不吸磁石,假币里掺铁,能吸。”,!张既接过磁石,试了试那些假币。果然,假币能被磁石微微吸动。他沉默片刻,忽然说:“迦腻色伽先生,我有一事相求。”“张监请讲。”“我想在敦煌设立一个‘银币兑换所’,专门兑换贵霜银币。由官府出面,用磁石验真伪,按成色定价,公平交易。这样,商人就不怕买到假币了。”迦腻色伽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惊喜:“张监,此话当真?”“当真。”“那汇率怎么定?”张既想了想:“现在市面上一枚贵霜银币,换一百二十文五铢钱。但假币泛滥后,有的只换九十文。我们定一个官价——真币,一枚换一百一十文。兑换所收一成手续费,剩下的给商人。”迦腻色伽连连点头:“公道!公道!”米南德却忽然问:“张监,这个兑换所,谁来管?”张既看着他,缓缓道:“我拟请贵霜商会推举三人,汉商推举三人,加上官府派一人,共七人共管。每月账目公开,接受御史台核查。”米南德笑了:“张监,你们汉人,真是……什么事都能立规矩。”张既也笑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兑换所的事,在敦煌传开后,反应不一。汉商大多欢迎。老严头第一个跑来登记,用手里那堆假币换回了真银币——当然,是按假币的成色折算,他亏了不少,但至少没全赔。他千恩万谢,逢人便说张监“青天大老爷”。贵霜商人也高兴。迦腻色伽亲自组织商会,推举了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商,参与兑换所管理。他们带来的第一批真银币,当场验明成色,按官价兑换成五铢钱,又用这些钱买了一批丝绸,准备运回贵霜。但也有不高兴的。那些专做“黑市兑换”的人,以前靠低买高卖赚差价,现在官价定了,他们的生意就难做了。还有那些暗中造假币的——他们藏得更深了。十一月二十,兑换所正式开张。地点设在东市最热闹的街口,三间铺面打通,门口挂着一面崭新的木牌,上书四个大字:“官银兑换”牌下站着两名核验局派来的匠师,手持磁石、小锤、铜秤,专门验银。旁边坐着三名书吏,负责记账、开票、付钱。开张第一天,来兑换的商人排成长龙。有汉商,有胡商,有贵霜人,有安息人,甚至有从更远地方来的,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钱币,想试试能不能换。张既亲自站在门口,看着那长长的队伍,脸上带着笑意。但笑意没有持续太久。申时,队伍快散时,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年轻人挤到柜前。他从怀里掏出十几枚银币,往柜台上一放。“换钱。”核验局的匠师拿起一枚,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拿起磁石试了试——没有吸力。又用小锤轻轻敲了敲,放在耳边听——声音清脆。“是真的。”匠师说。年轻人面无表情。匠师继续验第二枚、第三枚……全是真币。但验到第七枚时,他停住了。“这枚……有记号。”他把银币递给张既。张既接过,对着夕阳看了看——银币边缘,赫然刻着那熟悉的符号:三条波浪,一个太阳。张既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商人的精明,也没有普通人的畏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这枚银币,从哪来的?”张既问。年轻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却毫无笑意。“张监,你想知道?”“想。”年轻人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那是一枚骨牌,巴掌大,边缘有烧灼痕迹。骨牌正面刻着扭曲的符文,下方是一行小字——用汉文写的:“古城已开,神选将至。”张既瞳孔猛缩。年轻人转身就走。张既喊“站住”,两名衙役冲上去想拦,却被那年轻人一甩手,不知用了什么手法,两人同时踉跄后退。等站稳时,那人已消失在人群中。张既捡起那枚骨牌,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名字:崔琰当夜,敦煌互市监衙署内,灯火通明。张既面前摆着那枚骨牌,还有那枚刻着海灵教符号的银币。他身边坐着迦腻色伽、米南德,以及两名暗行御史。“崔琰……他不是往西走了吗?”一名暗行御史问,“怎么他的骨牌会出现在这里?”张既摇头:“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他的人已经渗透到敦煌了。那枚假银币上的符号,还有今天这个送骨牌的人——都是警告。”“警告什么?”“警告我们,不要管太多。”迦腻色伽脸色发白:“张监,你们汉朝的这些事……我们贵霜商人,会不会受牵连?”张既看着他,缓缓道:“迦腻色伽先生,你放心。兑换所是朝廷立的,有御史台盯着,有军队护着。谁想动这里,得先问问玉门关的戍卒答不答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敦煌城。“但你说的也有道理——咱们得防着点。从明天起,兑换所增加护卫,每天由驻军派二十人轮流值守。另外,所有兑换的银币,都要登记来源。一次兑换超过一百枚的,要留姓名、籍贯、住址。”米南德忽然问:“张监,你今天见到那个人,还能认出来吗?”张既想了想:“能。他个子不高,偏瘦,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眼神很特别——不像活人,倒像……”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像死人。翌日,兑换所正常营业。护卫增加了一倍,门口还多了两名持戟的士卒。来兑换的商人看到这阵仗,有些害怕,但见官价公道,验银仔细,慢慢也就习惯了。申时,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走到柜前。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往柜台上一放。布袋沉甸甸的,里面全是银币。“全换。”那人说,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核验局的匠师打开布袋,开始一枚枚验。验到一半时,他的手停住了。“大人……”张既走过去,看了一眼,心头一沉。袋里那些银币,有一半刻着海灵教的符号。他抬头看向那个黑袍人。那人也正看着他,斗篷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张既的手,缓缓按向腰间的短刀。“你是谁?”那人笑了。笑声嘶哑、低沉,像从坟墓里传来。“张监,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他说,“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他伸手,从怀中取出第二只布袋,放在柜台上。袋口散开,里面全是骨牌。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枚。每一枚上都刻着名字。“这些人,都想去古城。”那人说,“你拦不住。”他转身,大步离去。张既追出柜台,门口持戟的士卒已经冲上去拦截。但那黑袍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双手一挥,两名士卒的戟杆同时折断。他身形一晃,已消失在人群中。张既站在街心,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枚刚捡起的骨牌。上面刻着的名字,他认识。刘宏十一月廿五,兑换所开张第六天。来兑换的人渐渐少了。官价稳定在一百一十文,黑市价格也慢慢靠拢。那些做黑市兑换的人见无利可图,有的转行,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假币报案,最近三天为零。张既站在兑换所门口,看着那面“官银兑换”的木牌,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那袋骨牌,他让人清点了,一共一百三十七枚。除了天子刘宏,还有朝中大臣的名字:荀彧、刘陶、陈耽、糜竺、陆瑁、韩当……甚至还有他自己的名字:张既。一百三十七人,全是朝廷要员。这是海灵教的“死亡名单”——他们要把这些人,都变成古城的祭品。张既把名单誊抄了一份,用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同时,他加强了敦煌城的警戒,所有入城的人都要盘查,尤其是那些脸上有疤、眼神古怪的。但敦煌太大了。每天进出的商队上百支,人数成千上万。他不可能一个个查。迦腻色伽来找他,说想多兑换一些五铢钱,运回贵霜。张既批了,但要求他登记每一笔钱的去向。迦腻色伽答应了。米南德也来找他,说想在兑换所旁边开一家“书肆”,专门卖他从各处收集的书籍。张既同意了,还让书吏帮他找铺面。一切看起来,都在慢慢走上正轨。但张既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十一月三十,洛阳的批复到了。天子的手谕只有一行字:“兑换所照常运行。名单之事,朕已知晓。尔等只需守好丝路,余事勿虑。”张既捧着那行字,久久不语。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洛阳城的方向,隐没在茫茫戈壁的尽头。他不知道天子要怎么对付那份名单。但他知道,敦煌这座小城,已经卷进了一场远比丝路贸易更大的风暴。傍晚,他照例去兑换所巡查。夕阳西下,将整条街染成金色。柜前,一个年轻的胡商正在兑换银币,他手里的银币没有记号,成色也足,核验局的匠师很快验完,给他换了钱。年轻人接过钱,转身要走。与张既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住。“张监。”他用极低的声音说,“谢谢。”张既一愣,想问他谢什么,那人已消失在人群中。他站在那儿,望着那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前几天那个黑袍人说的话:“这些人,都想去古城。你拦不住。”他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那里,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整片戈壁染成血色。血色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