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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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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

她叫苗青,是苗家湾苗得贵的独生女儿。

这苗家湾可真是个风景怡人的好地方,一团团绿树遮天盖地,一条条小溪摇头摆尾。人常说,苗家湾的水是甜的,那可不,连苗家湾的大闺女小媳妇都浸泡得甜甜的,嫩嫩的,鲜艳水灵,赏心悦目,个个都像刚出清水的芙蓉。不用说,喝苗家湾水长大的苗青便是其中的一朵了。

苗得贵是个老实巴脚的种田汉子,扁担长的“一字”也不认识,苦了半辈子,而立之年得了个宝贝女儿。女儿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出生的,一出世就碰上了饥荒年头,老婆瘦得前心贴后心,苗得贵唯一安慰妻子女儿的话就是“开春就好了,麦苗返青了,眼看就有指望了,蛤蟆打哇哇,六十天吃粑粑”。尽管这个希望在当时是那样的渺茫。但,总算有了个盼头,夫妻俩于是给女儿取了个乳名叫小青。

小青会走路了,小青会说话了,小青会自己吃饭了。年年看着苗儿青青,年年看着麦穗金黄,年年看着斗底空空。

小青能上学了,苗得贵夫妻高兴得合不拢嘴,天蓝的土布印了几颗“满天星”,娘给小青缝了个花书包。二斤黄亮的老烟叶,苗得贵在集上看了半晌,给女儿换来了铅笔,方格本。老师说,小青的名字蛮有文学意味,“青”,青年、青春、青天、青一色……于是给小青取个学名——苗青。

苗家湾的女娃儿不光是长相光彩照人,而且天资聪颖。苗青在学校里的成绩总是数得着的,连小学的老师都赞叹地说:“大字不识一个的苗得贵家里要出个女秀才,苗家湾里要飞出一个金凤凰喽。”

时运不济,三年级那年,苗青刚刚读完《劳动的开端》那篇文章,没想到劳动就真的开始了。她辍学了。苗得贵这个老实汉子怎会舍得让独生女儿到处奔跑,贴标语、喊口号呢!苗得贵还说,该是什么命,前三朝后五代早就定好了。种田人就得靠翻坷垃头子吃饭,“金凤凰都飞到乡旯旮里来,城里那些细手指、白脸蛋的人还吃啥!”

苗青到底是年岁小,虽然也哭了几次鼻子,但还是乐意地拿起了锄头镰刀。

庄稼活的空档里,苗青和伙伴们挎起了畚箕子,拾柴禾,拔青草。

苗青和姑娘们坐在小油灯下哼着歌,纳鞋底,打趣儿。

苗青卷起裤腿,下溪捶衣,抓鱼,翻菱角,摘莲蓬,割鸡头米。

苗青挑起菜担,赶集上店,买针买线,买油盐。

太阳、月亮为她点灯,云彩为她打伞,风为她梳发,雨为她洗脸,雪为她搽粉,田野的五彩锦为她做衣,她像一朵花。

苗青又长大了,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俊俏姑娘。十七大八,真叫人眼花缭乱的青春岁月。苗青懂事了,农家姑娘再漂亮,再出众,还不是脸朝黄土背朝天,不值城里人一个小本子钱。难道爸爸认中的命真的不能改变吗?十八九岁正是想入非非的时刻,苗青不相信命运也不甘受命运的摆布,她参加了“铁姑娘”战斗队冰天雪地甩塘泥、挖条田,冰凌刺进了肌肉,寒风吹裂了皮肤,“轻伤不下火线”,冻病了,“只要还有一口气,战天斗地不停息”。“小车不倒只管推”,为了什么?全是为了甩掉一个字“穷”!

虽然苗青掉了几层皮,瘦了几斤肉,可是“穷”字却像附在农家女身上的鬼精灵,甩不掉,扔不脱。农家女子哟,流下的是汗,得到的是草;种下的希望,收获的是梦幻。

柳叶青,柳叶黄,又是几年一晃过去了。苗青的一颗心开始萌动了莫名其妙的春潮,正值豆蔻年华时,全部精力都注进“敢教日月换新天”上去了。可如今,一歇息下来,总感到有一丝说不出的惆怅,斗天斗地几多汗,白洒啦,天还是那样威风,一发怒,或洪水成灾,或干旱灼人;地还是那样瘠薄,衣食所安,供不应求。人还是那样贫困,手头没有一个余钱。唉,光景是好些,可“穷”字还罩在顶上,当年和城里人比高低的思想终于被“穷”字淹没了。她不得不承认,还是城里好,城里人不怕旱,不怕涝,城里人的粮囤在国家的仓库里。到月去取,城里人的钱包在国家的银行里,到月去领,虽然不多,但细水长流,这个水管永远也不会堵塞。

“城里人”这块标志着身价的金字招牌,有哪个农家女不梦寐以求呢?

真象苗得贵所说的那样,该是什么命,前三朝后五代早就定好了,苗青的运气真的来了。

苗青有个远门表姐,是县城蔬菜队的菜农。每逢空闲季节,表姐就到城关镇粮站去做零工。一来二去,认识了粮站站长的老婆——赵玉芳生得娇小玲珑,能说会道,不算秀美,但也绝不粗俗。二十五年前她和当时的城关镇长宋立国结婚时,还是一个刚从粮校毕业的十八岁的黄毛丫头。可如今,她已是六个孩子的妈妈了,老宋经常开会,出差,不沾家,赵玉芳一个人要上班,还要料理家务。忙得实在够呛,她雇了几年保姆,但总觉不贴心,于是,她想起了江南老家唯一的弟弟,她的双亲早在二十多年前去世,只有一个弟弟在老家孤儿院里生活,那几年兴走后门,她本想叫弟弟来做家务,等孩子们稍大,再给弟弟找工作,但未想到时局越来越紧,弟弟的工作成了泡影,只好在站里做点零工。

赵玉芳结识了苗青的表姐,好心的表姐又想起了苗青。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哪!

苗青的娘可乐坏了,宝贝丫头要吃“桑叶”罗!丫头要变为城里人了,自己也可以上城里走亲戚了,真是祖上积德哩!

城里,对苗青娘来说,那可真是个神圣的地方,房子就像一方方的火柴盒摆成的,马路浇得是黑油,还有那个大花园,园子里喂老虎、豹子,听说还有水桶粗的大长虫。一天到晚亮着电灯,出门就坐汽车,下雨,脚上不沾泥,老太太脚小也不会滑倒。不过,苗青娘还是有一点担心,画上那些城里人穿的露腿肚、露胸口的衣服可穿不得,咱是正儿八经的人家。这一点千万要嘱咐宝贝女儿。

其实,娘想错了,女儿有自己的打算,什么露腿肚、露胸口,那是连衣裙,为什么城里人穿得,农村人就穿不得?再说,苗青马上就不是农村人啦,好糊涂的娘呀!

幸福的人儿总是让人嫉妒的。村上的姑娘们眼馋苗青的那条紫花尼龙纱巾,小伙子们眼热苗青那个黝黑发亮的双边拉锁提包。老人们则不然,他们有着和青年人不同的爱好,老头们欣赏苗得贵拉的那两包地脚粮小麦,两包缝口,足有四百斤哪,虽然瘪一点。老婆婆们拉着苗青娘左看右瞧,仿佛那个婆姐就在苗青娘怀里揣着。总之,苗家湾乐了,苗青的心也颠了,表姐的声音总是在耳畔回响:“苗青,一过门,就给你办上户口,你就是正式的城里人了。”婆姐那略带江南口音的话语老在脑海里打转:“只要结婚,就给你安排工作,我们是一家人,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用的就短不了你用的。”瞧这说的哟,看着那么大的粮站,咋会没吃的呢?苗青相信婆姐的金口玉言,因为婆姐是个有知识的人。

苗得贵老汉却举棋不定,他不敢相信这从天上掉下来的好处,他脑子里认定,城里人鬼精灵得很哩,一分钱夹在腚眼里跑八圈都不得掉,能会有这样一个吃国家的拿国家的甘心找一个农村老婆?农村人,汗珠掉地上摔八瓣,扒田吃饭,苦累甜吃,苦中寻乐,农村人不花一个子儿成了城里人,这么容易的事,鬼才信!

老头当不了老婆的家,苗青可是娘嘴里含大的,娘最见不得女儿受罪。这门亲事闪电般地定了,虽然苗青连未来的“他”也没看上一眼,但,总得相信表姐吧,“中等个儿,白面皮,手脚勤快好脾气。”表姐、婆姐一起向她介绍说。

苗家湾啊,苗家湾,溪水清清,绿树丛丛,记得当年苗青出生时,苗得贵曾说:“春天就好了,苗儿返青,麦子也快成熟了。”如今春暖花开,遍地的苗儿泛着浓绿的色彩,绿得流油,青得滴翠,可咱的苗青却没有等到麦熟,她走了,走出小茅屋,走过石榴林,走过菜花地,走过小麦田,踏上石板桥,掬一捧小溪里的春水,抹一把红润的面孔,然后登上河堤,跳上小船儿,悠悠地朝渡口对岸飘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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