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霜剥落时(第1页)
药物带来的麻木屏障,在凌晨时分变得稀薄。谢榆是被一阵熟悉的、闷雷般在颅腔深处滚动的钝痛从昏沉中拽醒的。这一次,痛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更深,仿佛有重物一下下砸在她的后脑和眼眶深处,伴随着强烈的、天旋地转般的恶心。她死死咬着牙,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另一种尖锐的疼痛来分散注意力。视野里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那些该死的、蚊蚋般的黑影在疯狂舞动。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怕惊扰了对面床上浅眠的林良友,也怕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加剧那要命的眩晕,让她当场吐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物,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像一具被封在冰里的标本,在黑暗中忍受着无声的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最剧烈的浪头才稍稍退去,留下持续的低鸣和沉重的疲惫。她极其缓慢地、近乎一毫米一毫米地侧过身,面朝墙壁,然后伸手,用颤抖的手指摸向枕头边缘——那里塞着一个新的、更小的药瓶,里面是医生开的、用于急性发作的强效止痛和止吐药。她倒出两粒,没有水,干咽下去。药片粗糙地刮过干涩的食道,带来新的不适,但她顾不上了。
她又躺了十几分钟,直到药效像一层粘稠的、隔音的油,重新覆盖上来,将尖锐的痛苦和翻腾的恶心暂时压制下去,只留下沉重的躯体和一片昏昏沉沉的滞涩感。天光已从窗帘缝隙透进,灰白黯淡。她能听到程挽宁在对面床上翻身的窸窣声,林良友均匀的呼吸,以及陈孀那边……似乎比平时更早的、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该起床了。表演必须继续。
她坐起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只是没睡醒的迟缓。叠被子,整理床铺,每一个动作都分解成最慢的步骤,以对抗身体内部那种无处不在的虚弱和随时可能失控的平衡感。她能感觉到林良友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晨起特有的朦胧,以及一如既往的、不易察觉的审视。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良友的声音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小心翼翼的关切。
谢榆没有立刻回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将被子叠成一个标准的方块,才转过身,脸上努力调动起一点极淡的、类似“轻松”的表情。“还好,头不怎么疼了。”她的声音比平时略低,有些沙,但语气是平稳的,“就是还有点困,没睡够似的。”
这解释合情合理。“好转”中的人,疲倦是正常的。她看到林良友眼里的担忧似乎淡了一点点,但疑虑的根须显然扎得更深了。
“那等会喝了热豆浆再走,食堂今天有现磨的。”林良友下床,开始利落地收拾自己。
“嗯。”谢榆应了一声,拿起洗漱用品走向水房。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短暂的刺激让她清醒了一瞬。镜子里的脸,苍白,浮肿,眼下的青黑即使用冷水激过也未有半分消减,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也格外……空洞。她避开镜子里的视线,快速刷了牙。
早餐在一种看似平常、实则紧绷的气氛中进行。林良友坚持把自己碗里的豆浆多分给谢榆半碗,又把自己餐盘里唯一的水煮蛋剥好,放在谢榆面前的碟子里。谢榆没有拒绝,小口地喝着豆浆,蛋白掰成小块,缓慢地咀嚼、吞咽。胃里在无声地抗议,恶心感在食物进入后反而更清晰了。她必须用全部意志力控制着吞咽反射,才能不让食物翻涌上来。吃到一半,她借口去拿餐巾纸,起身离开了一小会儿,在食堂角落无人的泔水桶边,快速而无声地干呕了几下,吐出一点酸水,然后用冰凉的掌心按住额头,等那阵眩晕过去。
回到座位时,她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额角有未擦净的、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林良友立刻问。
“豆浆有点烫,喝急了。”谢榆垂下眼,拿起剩下的半个蛋黄,送进嘴里,用食物堵住了后续的问话。
程挽宁在一旁咬着包子,看看谢榆,又看看林良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陈孀则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是喝粥的间隙,目光会飞快地掠过谢榆拿着勺子的、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的手指,和她额角那点不自然的湿痕。
上午的课,谢榆以“去图书馆继续整理保送材料”为由,再次独自离开了教室。林良友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楼梯拐角,那背影挺得笔直,步伐规律,却莫名给人一种……脆弱的僵硬感,像一根拉得太紧、随时会崩断的弦。
她没有回图书馆,而是去了物理楼那间小隔间。关上门,反锁。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大口地、贪婪地喘息着,仿佛刚刚逃离一场窒息。头痛和恶心在独处的空间里变得肆无忌惮,视野又开始晃动。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药瓶,抖着手倒出药片吞下。然后,她就那样坐在地上,背靠着门,闭上眼睛,等待药物起效,也积攒着进行下一步行动的力气。
大约半小时后,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昨天开始整理的笔记。她坐下去,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大脑像塞满了浸湿的棉花,思考变得异常艰难,那些清晰的物理概念、推导步骤,此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一行简单的公式,她需要反复回想,才能确定是否正确。写下的字迹,失去了往日的流畅锋利,变得有些虚浮歪斜。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疼痛刺激着昏沉的神经。不能停。时间不多了。林良友的一模近在眼前,之后是更紧张的二轮复习、三轮冲刺……她必须在那之前,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
她开始强迫自己,像一个生锈的机器,缓慢而固执地运转。写几行,停下来,按压太阳穴,抵抗一阵袭来的晕眩或恶心。再写几行。汗水从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湿痕。她视若无睹,只是机械地、一遍遍与脑海中越来越浓重的迷雾和身体内部不断升级的抗议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谢榆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将面前写了一半的纸张迅速塞进旁边的书堆下面,然后顺手拿起一本摊开在桌上的大学物理教材,挡住了自己汗湿的脸和颤抖的手。
门被推开,是管理物理楼清洁的阿姨。“哎?谢榆同学在啊?郑老师说你可能在,让我顺便问问,你上次要的那些往届IPhO实验报告副本,还要不要了?档案室那边清理,找到一些更早的。”
谢榆从书后抬起头,脸上已经迅速调整出一副平静中略带疲惫的神色。“要的,谢谢阿姨。麻烦您帮我放郑老师办公室吧,我晚点去拿。”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行。你脸色不太好啊,学习别太拼了,注意身体。”阿姨好意地叮嘱了一句,带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