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页)
第二章
五 凤鸣学堂
县城南关,有一座百亩大的园林式建筑。阁楼亭榭,古木翳日。这就是当地人为之骄傲的凤鸣中学。
凤鸣中学前身叫凤鸣学堂。原是辛亥革命时一个地方军阀创办的。七十多年来,从这里走出的学生数以万计。其中有国共两党的将军、政府部长,饮誉海外的学子、作家,以及大企业家、大奸商、大土匪、大流氓。等等。当然,更多的学生走出凤鸣学堂后沦为芸芸众生。但一部历史永远是名人的历史。校志上赫然记载着上述人物的名字和生平。那些将军、部长、学子、作家,固然是这个学校的骄傲,即便是那些大奸商、大土匪、大流氓之类,也曾为凤鸣中学增添了异彩。它以人才辈出而名扬这界首之地。既出隽才,也出怪杰。凤鸣中学是一个培养理想、也孕育野心的温床。少男少女们一进入这块天地,便会感到有一股风气在校园游**。那风气像幽灵,引着你饱览人生的美好和丑恶。使你不甘寂寞,不甘平庸,总要轰轰烈烈去干点什么事。据说,当年那个地方军阀为凤鸣学堂的题词就是:“不能上天堂,就去下地狱!”
三十年代,凤鸣学堂有个叫梨花的女孩子。父亲是本县有名的士绅,要她嫁县太爷做填房。当时,梨花才只有十七岁,长得绝色美貌,以冷艳闻名。性格烈得很。出嫁那天,梨花突然失踪了。原来,她搭车去了徐州府,在一家暗娼馆住了下来。晚上,一个四十多岁的黄包车夫,带着满身臭汗来嫖妓。梨花不顾老鸨母劝阻,一个子儿不要,和黄包车夫睡了一夜。黄包车夫是个光棍。他是积攒了半个月的工钱来宿娼的。做梦也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个娇嫩的黄花女。一夜风雨,梨花几度昏迷。天明起来,披头散发。但她不悔。当天,梨花分别给家和县太爷去一信。言说自己已在娼馆**。消息传开,一下子轰动了徐州。
县太爷自然不会再娶她了。那位士绅羞恼至极,公开登报和梨花断绝了父女关系。从此,梨花索性卖身娼门。高兴时,什么车夫、乞丐、穷学生,来者不拒;不高兴时,什么达官显贵、公子哥儿,一概不理。要么就是漫天要价,敲他们一顿竹杠。不上二年,梨花成为江北名妓,连江南一些风流才子也慕名前来。后来,她便突然销声匿迹。
在凤鸣学堂的诸多名人中,猫猫最佩服的就是梨花。她把梨花看成心目中的英雄。一天晚上,她正在宿舍和几个同学说:“人家梨花才是真正的贞节烈女!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玉壶碎了,还是洁白的。够意思!”可巧班主任来检查宿舍,一步跨进门里,听到了。就批评她:“还不快睡?尽想些歪的邪的。看你将来能出息个什么!”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姑娘。善好趋炎附势。年轻时找对象,总想攀高结贵,一般人看不起,误了。她一离开宿舍,猫猫便把头探出被窝,冲门外啐一口:“你呀,当一辈子老处女,也立不了贞节碑!”引得十几个女孩子都笑起来。
猫猫心野、性野,不大和女同学为伍。在班里,她最要好的朋友是地龙和林平。她常拉他们到校外散步。
凤鸣中学三面环野,一面临城,距县城中心有二里多路。县城里的喧嚣隐隐传来,要想听,一侧耳就能捕捉到;要想不听,随时都能把它忘掉。而旷野里带着草腥味的风,却每时每刻都往校园里灌,撩逗得你老想走出去,吸个醉饱。他们便走出去,沿田间小路一直走,走四五里路,看见一片坟地,黑咕隆咚。林平喊一声:“鬼来了!”猫猫便大叫一声:“啊——!”扑到地龙身上。她不怕人,却怕鬼。于是回转。猫猫便一路牵着地龙的衣襟,骂林平鬼东西。林平便得意地笑。呵呵的。
有时,他们也坐在田埂上聊天。月色溶溶,晚风直往衣服里钻,痒痒的。由某一件事谈开,谈到学校、谈到社会。谈得高兴了便笑。谈得不高兴了便发牢骚。便骂。但牢骚和牢骚不同。林平发牢骚只限于三人在一起时。他对许多事常有精到的分析。发完牢骚临走,总忘不了叮嘱一句:“喂!今天的话哪里说,哪里了。可别外传。”他很谨慎。猫猫发牢骚、骂人完全是即兴式的,哪里都敢。一转脸遇上别的事,说不定会立刻笑起来,笑得很开心。使人疑心她发牢骚也是玩儿。地龙又不同。他牢骚最多,发得最少。口讷。遇有不顺眼的事,便常付诸行动。
一次课余,一群家在农村的同学围在一起,谈起包田到户的事,不由眉飞色舞。地龙也咧开嘴笑。一个同学说:“地龙,现在看来,你爹坚持不入社是对的!入个鬼!现在不是又分开啦?”这话本无恶意,地龙的脸却红了。原来,地龙的爹岳老六是全县有名的老单干户。到一九七六年,全县还剩三家单干户,岳老六便是其中一个。合作化、人民公社、**,风暴不可谓不猛。也劝说。也批斗。也游街。岳老六愣是不入。死也不入。连累地龙既没参加过少先队,也没加入共青团,连个三好学生也没评上过。他从小就受人歧视。孤雁一样。眼睛里常闪着兽一样冰冷的光。同学便给他起个外号:“小单干!”但没人敢当面喊。世间事也奇。从五六年合作化开始,岳老六坚持单干二十年,铁了心一般。可是到了一九七六年秋天,就在听到毛主席逝世的消息当天,岳老六却突然宣布入社!据说,他跪在毛主席像前大哭了一场。那是一场大恸!哭得昏天黑地。为此,岳老六一下子成了忠于毛主席的典型,在全县大为宣传了一番。
这事虽已成历史,但地龙内心留下的创伤太深。别人一提起,便极窘。仿佛被人揭了丑。
这时,一个叫张华的同学在一旁冷笑。张华是县委书记的儿子。在户籍县城的同学中,他是个头儿。
“你小子笑什么!”一个乡下同学不满地问。
“笑你们和你们的老子一样,有几亩地又心满意足了。农民意识!”张华很瞧不起地说。
地龙转过脸去。他觉得张华言之有理。但张华那副居高临下的神态,又让他不能容忍。便盯住他,眼里森森的。看你小子还能放什么屁!
“农民落后、狭隘、自私、愚昧、可怜、可悲、可恨。将来哪,”张华忽然站起来,很潇洒地踱了几步,以一种伟大预言家的自信,一挥手,“历史发展到一定进程,农民——记住,我说的是旧式农民,非要被消灭不可。是的,一定要消灭!包括你们的老子!等着吧!”
几个乡下同学一时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龙突然像一匹豹子跃上去,一拳砸在他鼻梁上,“噗!”他盯住那儿好久啦。老子先把你消灭了吧!
张华没想到会受到突然袭击,鼻子里溅出血来,急忙招架。双方扭在一起,教室里大乱。并很快酿成一场乡下同学和县城同学的大战。大家都要互相消灭。幸亏班主任赶到。林平从教室外冲进来,拼命阻拦,才制止住了。当然,谁也没消灭谁。计点损失,共打破十一杆鼻子、两盘耳朵、一只卵子。班主任就是那个老处女。她厉声责问地龙:“为什么打人?”地龙说:“不为什么。我就想揍他。”事后,他受到记大过处分。
六 野猫子
一九八二年夏季,酷热而闷。闷几天下一场暴雨,而后又闷。傍晚还好一些。太阳落了。风丝儿渗进小县城。人们便拥出来享受。
县城的夜晚还是迷人的。
街心广场,莲花灯发出柔和的光。各种小吃摊摆成月牙形。喊叫声此起彼伏:“鼋汁狗肉——樊哙的手艺!”“羊头肉——下酒的好菜!”“吃凉粉喽——!”所有摊主的脸上都洋溢着生动的表情。
附近的露天影院正放电影。一个女人正在里头哽咽:“我……爱你!”守门人坐在大门口,敞开肚皮,摇一把蒲扇,和一个卖西瓜的老汉谈天:“过日本那年……”不时向繁闹的夜市看一眼。几个小青年为抢购高价票吵起架来,引得一圈人围观。打起来了!人群四散,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极振奋的样子。突然,冲过来两个值夜民警,东抓一个,西抓一个,然后像赶羊群一样,把几个小青年赶往派出所去了。围观的人便有点扫兴,追着看几步,也就停下。然后继续游**起来。
路灯下,互相搀扶的老夫老妻,挽手并肩的年轻伴侣,追逐嬉笑的孩子,暗影处拥抱的情人。在劳累、闷热了一天之后,人们尽情松弛着自己的神经。
一盏路灯的黑影里,正有一双仇恨的眼睛,盯着小县城的夜景图。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来,默默地看,默默地离开。
一时,他站得累了,便挪挪步。转脸时,水泥电线杆上,两张油印广告赫然入目:“你有羊痫风吗?”“祖传秘方,专治遗精。”他吐一口,恶心。刚转身,就见旁边的路灯下,七八个老汉围着下一盘象棋。直嚷。挤在一起,都坐个小板凳。都拿一把扇,往别人身上摇打。“进兵!”“别——跳马!”“不行……”一个老汉跳起来:“熊规矩!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就讨厌这号人!……”花镜落到鼻子上,他急忙扶住。几个老汉就劝他:“何必?都胡子一大把的人了。玩呢!”那老汉“呔”一声,才重新坐下。
他茫然地离开电线杆,沿墙根弯过街心。慢慢往南关去了。他低垂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走得极慢,极不情愿。等着他的仿佛是一座牢房。终于出了南关。一片黑暗。他闪进凤鸣中学,便不见了。
他是地龙。
高考结束已经半个月。一出考场,他就知道自己完了。和人对一下题目,错了不少。算算总分,和录取线起码要差六十分。在高考角逐中,这是个遥远的距离。
不论家在农村,还是家在县城的同学,都已卷起铺盖回家。县城的同学估计自己升学无望的,已开始寻找就业门路。他们不着急,反正迟早会有工作干。林平考得好一些,但没有把握,最后一堂考完就直奔团县委去了。他有考不上的打算。在校期间,林平是班长,又兼任着校团委副书记,和团县委关系密切着呢。
猫猫成绩差,干脆就没有参加高考。临走前那天晚上,她把地龙约出去,说:“我才不受那份洋罪!世上天宽地阔,我就不信只有上大学一条路!”“你准备干什么?”地龙忧郁地问。“……暂时不告诉你。我已经有了打算!”对自己要干的事,她永远充满了信心。
两人沿着一条小河沟慢慢走。良久都没有说话。不知什么时候,猫猫牵住了地龙的手。一向不肯安静的她,居然像个小妹妹似的偎依着地龙,默默地转游了半夜。
他们相爱已经两年了。一个是孤僻的乡下孩子,一个是泼辣的县城姑娘。他们之间的差距那么大,谁也不相信他们会产生特殊的感情。但他们产生了。并且默默地相爱了。其实如果深入到他们的心灵深处,就会发现,这两个极点之间,竟几乎没有什么距离。那是心灵的沟通和贴近。
猫猫的父亲是一位农艺师,五十年代被打成右派,下放到最偏远的柳镇当农业技术员。六十年代初,他被县农林局借用,把家搬到县城。六二年,猫猫出生不久,母亲就因病去世了。农艺师是个右派,又是借用人员,加上工资低,不可能再娶女人。从此家中无人照料。他又当爹又当妈,忙里忙外。猫猫还有个姐姐,正读中学。农艺师下了班,便忙忙地烧菜、做饭,把大女儿打发去上学了,再喂猫猫。喂饱猫猫,自己匆忙扒碗饭,又去上班。猫猫便被锁在家里,任她哭闹。她特别爱哭,哭得又响。一觉醒来找不见人,便哇哇大哭。邻家的人同情她,开始还扒住门缝往里看看,和她逗一逗,长了便厌。猫猫的哭声搅得四邻不安。后来,农艺师便用东西把所有漏气的地方都堵上。他胆儿小,怕得罪人。屋里一片黑暗,猫猫哭得更凶。外头的人听起来,声音却极闷,像嘴里塞着东西。她哭累了便睡,睡醒了便哭,便乱蹬。屎尿沾得到处都是。农艺师下班回来,常见到猫猫从**摔下来,光着屁股在地上号啕,头上脸上碰得青紫淤血。他便流下泪来。可他没有办法。一上班,又把她锁在家。
猫猫长到两岁,不能老睡在**了。她要玩。要下地玩。但又怕她打坏东西,或者弄出火来(灶间也在同一个屋里),农艺师上班前,便用绳子拴住她一只脚,另一头拴在床腿上。床前放一只矮方凳。使她能爬上床睡,也能下地玩。但活动范围仅四平方米。**摆了些积木、布娃娃之类的玩具。一切安排停当,农艺师才锁上门去上班。
猫猫被拴了两年多,那条床腿被绳子磨得溜滑发光。她的两个脚是轮换着拴的。虽隔着裤脚、布袜,脚踝子还是被磨得流血、化脓,慢慢结成痂,长成厚厚的趼皮。后来,猫猫长成大姑娘了,她的两个脚踝子还是比别的姑娘粗大。猫猫被拴上绳子时,常问:“爸爸,你干吗老拴上我呢?”农艺师说:“怕你乱跑,打坏了东西。”“人家的小孩也上索子吗?”农艺师眼圈儿便红了,骗她说:“上索子。小孩都要上索子的。”猫猫便不再问了。她相信爸爸的话。而且,她无法对比。长到三四岁,她几乎没看见过别的孩子。后来有一次,一群邻家的孩子在门口玩耍、奔跑,吵吵闹闹的。猫猫经不住**,下了床就往外跑,没跑几步就绊倒了。她脚上有绳子。于是,她把身子趴下,把绳子扯紧了,竭力从门缝里往外瞅。她意外地发现,人家的孩子脚上都没有绳子!于是,她大哭起来。等爸爸下了班,她便闹:“我不要绳子!我不要上索子!人家的孩子都不拴的。爸爸骗我!爸爸是大坏蛋!呜呜!……”爸爸哭了。还在犹豫。姐姐也哭了,上前为她解开。从此,猫猫才获得了一点自由。但也就一点。她还得锁在家。只能扒住门缝往外看。看别家的孩子玩。看得馋了,便喊:“喂,你们能放我出去吗?”孩子们好奇,便围在门前,叽叽喳喳想办法。有的找来砖头、锤子,从外头砸锁、砸门。但砸不开。猫猫便哭。孩子们也哭,很同情她。就呆在门口玩,能让猫猫看见。但长了,孩子们又厌,要往别处去玩。猫猫便骂,他们也骂,就隔着门打起仗来。孩子们往屋里摔碎砖头,猫猫便甩油瓶、醋瓶,拿铲子往外捅。捅破一个孩子的手。孩子们便骂她是流氓、是犯人,不然怎么老关着呢。猫猫不知啥是流氓,但肯定是骂人的话。也这么骂他们。农艺师回来,一看什么都摔烂了,就打她。猫猫便极仇恨爸爸。有一次,她居然砸烂玻璃,爬窗户跑了出来。她和那一群孩子打了一架。她被打破了头。但她没哭。她觉得自己很英勇。
不久,**开始了。爸爸被关了起来,六年没有回家。只有姐姐在家伴她。但猫猫自由了。外面的天地好大。她发现了一个世界。整日在外面耍,真痛快。她常和人打架。人家骂她是狗崽子,她也骂人家是狗崽子。于是便打。她常吃亏。越是吃亏,越有仇恨。她便交了一伙朋友,全是小男孩,有力气的小男孩。打架打遍全城。她成了有名的“野猫子”。姐姐管不了她。姐姐上到高一。学校停课以后,一直呆在家,门也很少出。姐姐温顺、善良,和爸爸一样胆小。猫猫在外久了,她便出去找。猫猫和人打了架,人家找上门来,她便赔礼。笑着赔礼。人家一走,她就流泪。猫猫便骂她窝囊。
一天半夜,猫猫从外头游**回来。刚推开门,便见姐姐披头散发,半**身子,趴在**哭。姐姐被人强奸了。猫猫有点明白了。她摸起一把刀子就往外走。她要去杀那个男人。姐姐跳下床抱住她。她们都不知道那男人是谁。姐妹俩搂着大哭。刀子掉在地上,闪着寒光。猫猫保护不了姐姐。后来,那男人又来了。还来过另外两个男人。都是在深夜。先是骗开门。后是敲门。他们谁都可以威吓她。姐姐不敢不开门。她只能像一只羔羊那样抖,不敢喊叫。他们都是有力气的男人。她从没看清过他们的面孔。每一次,猫猫都睡得极酣。她每天都玩得很累。她只知道,姐姐越来越瘦、越呆、越爱哭。猫猫开始想爸爸了。她好久没想到过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