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伦敦1900(第1页)
14 伦敦,1900
斯温德尔夫妇的杂货店位于泰晤士河畔,在他们狭窄的房子楼上有个比衣柜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间。房间阴暗潮湿,弥漫着霉臭味(糟糕的排水系统和通风不良的自然结果),褪色的墙壁在夏季晒出裂痕,到了冬天就漏风,壁炉的烟囱早就堵塞了,想请房东打通好像成了无礼的要求。尽管环境恶劣,斯温德尔杂货店楼上的房间仍是伊莱莎·梅克皮斯和她的孪生弟弟塞米唯一的家,它在这个危险、艰难的世间为他们提供些许安全和保障。他们俩出生在秋天,那时正值开膛手杰克造成伦敦恐慌的时期,伊莱莎年岁愈长,就愈确定这个事件造就了今日的她。开膛手杰克是她命运多舛的人生中的第一个敌人。
在楼上房间里,在这个四壁萧条的庇护所里,伊莱莎最喜欢的,其实是唯一喜欢的地方,是老旧的松木柜上方两块砖之间的裂缝。很久以前,因为建筑工人的草率和老鼠的顽强,灰泥里弄出了一个大洞,她对此至为感激。如果伊莱莎俯卧下来,在柜子上伸展身体,眼睛贴近砖块,抬高头,她就能瞥见附近的河湾。从这个秘密角度,她可以看到不易察觉的忙碌日常生活的潮起潮落。这样做一举两得,她能观察别人,又不被人看到。虽然伊莱莎的好奇心没有界限,但她不喜欢被注视。她知道,被注意是万分危险的事,而某类仔细观察和做贼无异。伊莱莎深知这点,因为那是她最爱做的事,将意象储藏在脑海中,只要她乐意就可以反复播放、重新发声、重新上色。她将它们编织成邪恶的故事,其中的奇思妙想将为在不知不觉中提供灵感的人们带来恐惧。
可供选择的人很多。伊莱莎的泰晤士河河湾处的生活从未停歇。这条河是伦敦的生命线,无尽的潮汐涨涨落落,运送着仁慈或野蛮进出城市。尽管伊莱莎也喜欢运煤船趁着涨潮进来,船夫摇着桨来回运送人们,驳船从运煤船上载入货物,但河流真正苏醒、融入生活的时刻是在退潮时分。那时河水下落到足以让哈克曼先生和他的儿子开始拖着需要清理口袋的尸体;那时捡破烂的人会各就各位,冲洗掉发臭的泥土,寻找绳子、骨头、铜钉以及任何他们能拿来换钱的东西。斯温德尔先生有自己的捡破烂小组和泥地,他守卫着那块腐烂、恶臭的方块地,仿佛里面埋着女王的黄金。那些胆敢越过边界的人在下次退潮时,极可能会找他们浸了水的口袋,却发现已被哈克曼先生洗劫一空。
斯温德尔先生总是怂恿塞米加入他的捡破烂小组。他说,随时随地回报房东的仁慈是那男孩的义务。尽管塞米和伊莱莎总有办法凑出钱来付房租,但斯温德尔先生绝不允许他们忘记,他们现在能享有自由,完全仰赖他没有向当局通报最近的情况变化。“那些到处管闲事的慈善家,会对两个像你们这样的孤儿被独自留在这广大、陈旧的世界中这件事,非常感兴趣。”他老是这样说,“你们的妈咽气时,我就该依法交出你们。”
“您说得是,斯温德尔先生。”伊莱莎会说,“非常感激您,斯温德尔先生。您很仁慈。”
“呸,你们可别忘记。因为我和我太太心地善良,你们才能还待在这儿。”然后他会看着颤抖的鼻子下方,瞳孔恶狠狠地收缩,“既然这个小家伙很会找东西,他如果肯到我的泥地工作,我也许会认为你们值得留下。我从未见过那么擅长寻宝的男孩。”
他说得没错。塞米有寻宝的才干。从他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起,漂亮东西就像长了脚似的跑到他的脚边。斯温德尔太太说,那是白痴的魔力,因为上帝特别照顾傻瓜和疯子,但伊莱莎知道这不是真的。塞米不是白痴,他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说话上,因为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他度过的这十二年里,他从未说过一个字。但他和伊莱莎无须言语沟通。她总能知道他的想法和感觉,总能知道。他毕竟是她的孪生弟弟,一个整体的两半。
因此伊莱莎知道他害怕河泥,虽然她并未分享他的恐惧,但她就是知道。当你走近河岸时空气变得突然不同。泥土的气味,从高处往下扑的鸟,在古老的河堤间回**的古怪声响……
伊莱莎也知道,照顾塞米是她的责任,并不只是出于母亲的谆谆告诫。(母亲有个令人费解的理论,有个“坏人”潜藏在暗处,她从未说是谁,在等着找到他们。)在他们很小的时候,甚至在塞米因为感冒差点丧命之前,伊莱莎就知道,塞米需要她甚于她需要他。他举手投足间的某种东西使他显得脆弱。其他孩子在小时候就知道塞米特殊,但大人们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他们多少能感觉到,他并不真的是他们中的一分子。
他当然不是,他是位化身王子。伊莱莎知道所有化身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她在杂货店里摆了有一阵子的童话故事里读到过。书里也有图画。仙女和精灵看起来就像塞米,有着和他一样滑顺的草莓色头发,瘦长的四肢和圆圆的蓝色眼睛。母亲说过,从塞米是个宝宝开始,他就和其他孩子不同:他具有特别的天真和沉静。她以前常说,当伊莱莎皱起她红色的小脸,哭号着要吃奶时,塞米从来不哭。他躺在抽屉里聆听,仿佛美妙的音乐正随着微风飘**,而只有他听得到。
伊莱莎想办法说服房东,塞米不该加入捡破烂队伍,他为苏本先生清理烟囱的话,会赚得更多。她提醒他们,自从禁止儿童扫烟囱的法律通过后,跟塞米同龄、还在扫烟囱的男孩不多了,没人能像那些纤瘦的小男孩一样清理烟囱,只有他们能灵活地在阴暗和布满灰尘的烟管里爬来爬去。感谢塞米,苏本先生的工作总是排得满满的,因此塞米会有固定收入吧?这总比希望塞米在泥地里挖到宝来得实际些。
斯温德尔夫妇终于想通了,他们喜欢塞米的钱,就像孩子们的母亲还活着时,他们也高兴地收下她为布莱克瓦特先生做文书工作所赚的钱一样,但伊莱莎不知道现状还能维持多久。特别是斯温德尔太太,她的眼界无法超越贪婪,她喜欢发出隐晦的威胁,咕哝着爱管闲事的慈善家正到处寻找在街道上扫烟囱的小男孩,将他们送进救济院。
斯温德尔太太一向很害怕塞米。她那种人对无法解释的事物的自然反应就是恐惧。伊莱莎有次听到她和贝克太太窃窃私语,后者是卸煤工人的妻子。她说,她从替他姐弟俩接生的泰瑟太太那里听说,塞米出生时,脐带缠绕在脖子上。要不是魔鬼插手,他应该活不过第一晚,他的第一次呼吸就会是最后一次。那是魔鬼的戏法,她说,男孩的母亲和魔鬼做了个交易。光是看着他,你就会知道,他的眼睛能望进一个人的内心深处,他身体里的沉静,那和同龄的男孩如此不同。哦,是的,塞米·梅克皮斯非常不对劲。
这类无稽之谈让伊莱莎更加强烈地想要保护孪生弟弟。有时候,在晚上,当她躺在**听斯温德尔夫妇争吵,他们的小女儿海蒂用尽吃奶的力量哭号时,她喜欢想象可怕的事情正发生在斯温德尔太太身上。她在洗刷时可能意外跌进炉火内,或滑到轧布机下被压扁致死,或淹没在一锅沸腾的猪油中,脑袋先掉进去,只剩下细瘦的双腿来作为她残酷恐怖结局的见证……
说到魔鬼,魔鬼就出现。斯温德尔太太背着装满战利品的包,转过角落,进入巴特斯教堂街。她又度过了追着那些穿漂亮裙子的小女孩跑的一天,看来收获颇丰,准备回家。伊莱莎迅速离开裂缝,顺着柜子滑动,沿着烟囱边缘缓缓爬下。
伊莱莎的工作是清洗斯温德尔太太带回家的裙子。有时,当她在火炉上煮沸那些裙子,小心不要扯裂蛛网般的蕾丝时,她会纳闷,那些小女孩看见斯温德尔太太对她们挥舞糖果袋时在想些什么。那些糖果袋装满了色彩鲜艳、闪闪发光的玻璃珠。小女孩们并不是在走近袋子时才发现这是场骗局。没有那种骇人的恐惧。一旦斯温德尔太太发现她们独自在巷子里,便迅速扯掉她们的漂亮裙子,她们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伊莱莎想,她们以后也许会做噩梦,就像她常梦到塞米卡在烟囱里一样。
她为她们感到难过,到处狩猎的斯温德尔太太的确很可怕,但那是她们自己的错。她们不应该那么贪心,总是想要更多东西。伊莱莎一直很讶异,这些出生在豪宅中、用着时髦的婴儿车、穿着蕾丝连衣裙的小女孩会为了一袋廉价的糖果而成为斯温德尔太太的猎物。她们很幸运,她们失去的只是一条裙子和些许的心灵平静。而在伦敦黑暗的巷子里会失去的东西可多着呢。
楼下的前门砰地打开。
“你死到哪里去了,丫头?”声音沿着阶梯隆隆上滚,如同恶毒凝成的炽热的火球。当它击中她时,伊莱莎的心沉了下来:她今天的狩猎结果不理想,这对巴特斯教堂街35号的居民来说,是件惨事。“到楼下来准备晚餐,不然就别出来了。”
伊莱莎连忙下楼,跑进杂货店。她的视线快速扫过黝黯的物体,成堆的瓶子和盒子在黑暗中呈现出奇异的几何图形。柜台边,有个形体正在移动。斯温德尔太太正像河蟹一样弯着腰,在包里翻找,拉出几件蕾丝边裙子。“别像你那白痴弟弟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看。把灯点起来,蠢丫头。”
“炖汤在火炉上,斯温德尔太太,”伊莱莎赶快将灯点燃,“裙子快干了。”
“本来就该如此。我每天出门辛苦赚钱,而你只要洗洗裙子。有时,我觉得我还不如自己洗。早该把你和你弟弟赶出去。”她不快地吐了一口气,坐到椅子上,“嗯,过来,帮我脱鞋子。”
当伊莱莎跪在地上,慢慢脱下狭小的靴子时,门再次开了。是塞米,他浑身煤灰,黑漆漆的。斯温德尔太太不发一语,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手指轻轻晃动。
塞米将手插进工作服前面的口袋里,拿出两枚铜币,放进斯温德尔太太的手中。她狐疑地打量着铜币,然后用汗淋淋、还穿着袜子的脚将伊莱莎踹开,蹒跚着走到钱箱前。她转过肩膀斜斜一瞥,从衬衫前面拉出钥匙,塞进锁眼,将新铜板堆在其他铜板上面,咂着湿润的嘴唇数着钱。
塞米走到火炉前,伊莱莎拿来两只碗。他们从来不和斯温德尔一家一起用餐。斯温德尔太太说,他们不要妄想,他们并不是一家人。他们是受雇来帮忙的人,更像仆人,而非房客。伊莱莎开始将炖汤舀出来,倒进过滤网,斯温德尔太太坚持要她这么做:她不想将肉浪费在两个不知感恩的小鬼身上。
“你累了,”伊莱莎低声说,“你今天这么早就开工了。”
塞米摇摇头,他不喜欢她为他担心。
伊莱莎偷偷瞥了斯温德尔太太一眼,后者仍然背对着她,于是她偷偷将一小块猪脚放进塞米的碗里。
他轻轻地笑了,却一脸疲惫,圆圆的眼睛与伊莱莎的交会。看到他的肩膀因沉重的工作而下垂,整张脸沾满有钱人烟囱里的煤灰,为像皮革般坚韧的一小块肉对她充满感激,她便想用手臂拥抱住他纤瘦的身体,永远不放开他。
“看,看。多温馨的画面啊,”斯温德尔太太说,将钱箱的盖子啪嗒关上,“但可怜的斯温德尔先生正在外面挖泥土寻宝,好喂饱你们这两张不知感激的嘴。”她冲塞米摇晃着一根骨节突出的手指,“你这种年轻男孩在他房子里白吃白住。这样不对,我告诉你,一点也不对。当那些慈善家回来时,我会这样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