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重见螺旋(第1页)
【手术通知书】患者姓名:马国权(已故)手术名称:角膜移植术·第二次看见手术时间:2055年3月17日,09:00手术地点:感官学院·光明实验室主刀医生:周宁供体来源:彭洁(1926-2054),角膜保存期限364天,今日为最后期限手术性质:遗体角膜移植·跨生死对话特殊说明:马国权已于2054年11月19日去世,其碳基躯体保存在感官学院地下冷库。根据其生前遗嘱,若彭洁角膜保存期届满前仍未找到合适的活体受赠者,则将其角膜移植至马国权遗体,以完成两人共同的遗愿——“让死者替生者再看一次光”。---【第一幕:等待】新纪元四年,树之纪第1732日,08:47。周宁站在手术台前,手心里全是汗。她做过三千台手术,没有一台像今天这样紧张。因为今天的手术对象,是两个死人。彭洁的角膜,要在死后第364天,移植到马国权的遗体上。这不是救死扶伤,这是一场仪式。庄严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准备好了?”周宁点头。“庄叔,我怕。”“怕什么?”“怕我缝不好。怕马爷爷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和我想要的不一样。”庄严沉默了两秒。“你知道马国权临终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周宁摇头。“他说:‘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替我跟彭护士长说一声谢谢。’”周宁愣了一下。“他……他早知道会有今天?”“他算好的。”庄严说,“彭洁的角膜保存期365天,他死在364天前。他算准了,会有这一天。”周宁低下头,看着手术台上那张苍老的脸。马国权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皮肤灰白,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她拿起手术刀。“开始。”---【第二幕:黑暗中的十七分钟】手术进行了十七分钟。这十七分钟里,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和周宁压抑的呼吸。第十七分钟,最后一针缝合完成。周宁放下持针器,退后一步。“缝好了。”庄严走过去,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要现在睁开吗?”周宁摇头。“让他自己决定。”他们退出手术室。门关上的瞬间,手术室的灯光自动调暗。黑暗中,只有两样东西在发光:马国权胸口的生命监测仪——微弱但稳定。以及,他新换上的那双眼角膜——微微泛着银白色的荧光。彭洁的光。---【第三幕:第一次看见】09:17。马国权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开,是突然睁开,像沉睡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闹钟响。手术室外的监测屏上,他的脑电图开始波动。不是死人的脑电,是活人的。周宁盯着屏幕,呼吸停滞。“庄叔……他……”庄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条原本平坦的直线,开始出现微弱的起伏。01赫兹。03赫兹。07赫兹。12赫兹。越来越快,越来越接近活人的频率。09:19。马国权转过头。隔着手术室的玻璃窗,他看向外面站着的人。那双眼睛——彭洁的眼睛——此刻正望着这个世界。周宁捂住嘴。庄严的眼睛红了。马国权眨了眨眼睛。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彭洁一模一样——轻,淡,像刚下完雨的午后,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他开口。声音很轻,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彭护士长,谢谢你。”---【第四幕:第二次看见】感官学院·全息记录室·09:47马国权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窗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像第一次看见光的孩子。“周医生,”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上一次看见阳光是什么时候吗?”周宁摇头。“1987年3月15日,上午十点。拆开纱布后的第一眼,是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发光的疤。”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以为,我会用这双眼睛看一辈子。”他抬起手,对着阳光,看着光线穿过指缝,落在掌心。“没想到,我还能再看一次。”周宁蹲在他身边。“马爷爷,你看见的是什么?”马国权看着自己的手。“看见我自己。也看见她。”“谁?”,!“彭洁。”他把手放在胸口,“她的眼睛,在我这里。她看见的东西,我也能看见。”他闭上眼睛。“我能看见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手术室的天花板,无影灯,还有站在床边的庄严。”庄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马国权睁开眼睛,看着他。“庄医生,你那天穿的是蓝色手术服,袖口卷了两道,右手食指有碘伏的痕迹。”庄严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天,他确实在手术服外面套了一件蓝色隔离衣,袖口确实卷了两道,右手食指确实沾了碘伏。彭洁死前看见的,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死的时候,”马国权轻声说,“看的不是你。”庄严看着他。“她看的是你身后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窗户,窗外有一棵刚发芽的树。”他顿了顿。“那棵树,后来长成了彭洁墓前的那棵发光树。”---【第五幕:第三看见】11:23。马国权要求去基因围城纪念馆。周宁推着轮椅,庄严走在旁边,苏茗和林初雪跟在后面。一路上,马国权一直在看。看路边的树,看天空的云,看行人脸上的表情,看阳光落在地面上的形状。“我以前不知道,”他说,“原来光是会动的。”周宁问:“什么?”“光。我一直以为光是静止的,是物体在动。但今天我才发现,光本身就在动。它在树梢上跳舞,在云层里翻滚,在人的眼睛里闪烁。”他指着路边一个正在奔跑的孩子。“你看那个孩子,他跑的时候,阳光在他身上流动。那不是他动,是光和他在动。”周宁看着那个孩子,不太明白。但她没有问。她知道,有些看见,只有失明过的人才能懂。---【第六幕:树下】12:07。轮椅停在彭洁墓前。那棵发光树已经长到十米高,树冠覆盖了半个墓园。银白色的光尘从枝叶间飘落,落在墓碑上,落在轮椅上,落在马国权的肩上。马国权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叶子在他掌心慢慢黯淡,最后变成普通的枯黄。但在完全黯淡前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幅画面。彭洁站在手术室里,穿着那件绣着“pj”的白大褂,正在给一个婴儿量体温。婴儿很小,小得可以放在掌心里。婴儿的眼睛闭着,皮肤下有淡淡的荧光纹路。那是林晓月的女儿。林初雪。四十一年前的林初雪。马国权把落叶贴在胸口。“彭护士长,”他轻声说,“你女儿活得很好。”落叶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彭洁听见了。---【第七幕:螺旋】14:03。马国权要求再看一次手术镜。那是第三卷第一百三十六章里,马国权手术时用过的那面镜子。后来被周宁收藏在感官学院的展柜里。周宁把镜子递给他。马国权举起镜子,对着阳光。镜子里,反射出他的脸——苍老,但平静。以及他身后的发光树,和树下站着的那些人:庄严、苏茗、林初雪、周宁、陈小北、丁怀仁、陈玉芬……还有,更远的背景里,那棵树的枝叶间,若隐若现的旅者-7的光点。所有这一切,都被压缩在一面小小的镜子里。马国权看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们看。”他把镜子转过来,对着其他人。镜子里,所有人的脸同时出现。庄严的白发,苏茗的灰发,林初雪的荧光纹路,陈小北年轻的眼睛,丁怀仁沉默的侧脸,陈玉芬苍老的皱纹,周宁疲惫但明亮的笑容。以及,他们身后那棵发光的树。以及,树顶上那颗移动的星。“螺旋。”马国权说,“我们都在螺旋里。”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由光和影、生和死、过去和未来构成的、永远旋转的图案。dna的双螺旋。生命的编码。此刻,在镜子里,它被重新看见了。---【尾声:最后一次看见】17:47。夕阳西下。马国权坐在轮椅上,面对着那棵发光树。他已经看了五个小时,没有动过。周宁走过来,轻声问:“马爷爷,你累了吗?”马国权摇头。“不累。我看不够。”他指着那棵树。“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周宁摇头。“我看见了我自己。看见了彭洁。看见了李卫国。看见了林晓月。看见了丁守诚。看见了所有在这条螺旋里走过的人。”他顿了顿。“我还看见了没出生的人。看见了那些还在液氮里等待的胚胎。看见了那些还没想好要不要出生的生命。”,!他看着周宁。“周医生,你说,他们会恨我们吗?”周宁愣了一下。“恨什么?”“恨我们把这个世界搞成这样。恨我们用他们的基因做实验。恨我们让他们等了那么久。”周宁沉默了几秒。“马爷爷,我不知道。”马国权点头。“我也不知道。”他看着那棵树。“但我想,如果他们有一天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看见这些光,这些树,这些站在树下的人——也许,也许他们会原谅我们。”他伸出手。光尘落在他掌心。他握住了。像握住一个永远看不见、却永远在的东西。---【附录:树网永久存储·重建螺旋】存储编号:see-aga-001存入时间:新纪元四年,树之纪第1732日,18:00事件:马国权遗体角膜移植术后,首次睁眼看见世界时长:8小时53分钟看见的事物:·阳光:37次·树:47棵·人:23个·镜子:1面·螺旋:无数次最后一句话:“光会动的。我以前不知道。”艾克亚附注:马国权用彭洁的眼睛,看见了彭洁没来得及看见的世界。那棵树,从她骨灰里长出来,如今已经十米高。那些人,她曾经抱过、救过、记录过、忘记过,如今都站在树下。那颗星,她死的时候还没到,如今已经绕着地球转了四年。她说:“光落下来的时候,不要扫掉,留给孩子们看。”今天,光落下来的时候,有一个人替她看见了。那个人叫马国权。他用的是她的眼睛。:()生命的编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