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衣证言(第1页)
十月底的西安,省人民医院icu病房的走廊永远亮着惨白的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药液混合的刺鼻气味。监护仪的滴答声、呼吸机的嘶嘶声、偶尔响起的警报声,构成了这里永不间断的背景音。林晓月刚结束一轮抢救,摘下沾了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深深喘了口气。凌晨三点,正是人最疲惫的时候,但她已经习惯了——在icu工作了十五年,她的生物钟早就调成了随时待命的状态。“林护士长,3床的血气分析结果出来了。”年轻护士小刘递过报告单。林晓月接过,快速扫了一眼:“ph725,二氧化碳分压68,氧分压55呼吸性酸中毒合并低氧血症。通知呼吸科会诊,准备调呼吸机参数。”“好。”小刘匆匆去了。林晓月揉着太阳穴,试图驱散脑中的倦意。她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走廊尽头那间闲置的抢救室——三年前,就是在那间抢救室里,发生了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不,是五年。陈墨坐了五年牢。这个数字像一根刺,五年来越扎越深。她以为自己能忘记,可每次路过那间抢救室,每次听到心电监护的警报声,甚至每次看到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那些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肾上腺素安瓿在孙小军手中被调换的瞬间;他模仿陈墨笔迹补写抢救记录时冷静的侧脸;自己从门缝里看到的、因极度恐惧而僵住的身体;还有后来陈墨被带走时,那个沉默挺直的背影“林护士长?”一个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拽了回来。林晓月抬头,看见李梦瑶站在护士站前。她穿着便装,深咖色的风衣,头发松松挽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亮,直直地看着她。“李医生?”林晓月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这个点”“我找你。”李梦瑶开门见山,“能聊几句吗?找个安静的地方。”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晓月听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她看了看表:“我还有半小时下班。去休息室吧,现在没人。”icu的医护休息室很小,只放了两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饮水机。墙上贴着各种操作规程和急救流程图,窗户对着医院的后院,此刻一片漆黑。林晓月给两人倒了水,在沙发上坐下。她看着李梦瑶,这个曾经的心内科同事,如今的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定义。朋友?战友?还是同谋?“林护士长,”李梦瑶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我直说了。陈墨医馆被打砸的事,警方已经抓到了人,也查到了背后的指使者。是孙小军。”林晓月的手一颤,热水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李梦瑶:“确确定吗?”“他自己承认了,在审讯记录上签了字。”李梦瑶从包里取出几张照片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这是那四个混混的指认记录,这是黑皮烧烤店老板的证词,这是孙小军和黑皮见面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认出来。”林晓月拿起那些纸,手指在颤抖。照片上,孙小军和黑皮坐在烧烤店的角落里,黑皮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审讯记录上,红毛混混详细描述了孙小军如何交代“给陈墨一个教训”。“他为什么要”林晓月喃喃道,但话问出口,她自己都明白了。嫉妒。恐惧。还有那场持续了五年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罪恶。“他为什么要,你比我清楚。”李梦瑶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五年了,林护士长。陈墨坐了五年牢,医馆被封,现在又差点被彻底毁掉。而真正的凶手,这五年来步步高升,成了副主任,成了学科带头人,成了人人称赞的好医生。”“我”林晓月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今天来,不是要指责你。”李梦瑶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我知道你怕。怕丢了工作,怕连累家人,怕孙家的报复。这些恐惧,是真实的,我能理解。”她顿了顿,继续道:“但这五年,我经常想一件事——如果当年有人站出来说出真相,陈墨是不是就不用坐那五年牢?他的职业生涯是不是就不会被毁?那些信任他的患者,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一个好医生?”林晓月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些话,这五年来她每天问自己无数次,在深夜,在凌晨,在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时刻。“李医生”她哽咽道,“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晚上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那晚的画面。我拼命工作,拼命救人,想用救的人来抵那条命可是我抵不了,永远抵不了”她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我也想去说,多少次走到纪委门口,走到公安局门口可是我想起我弟弟,他好不容易考上编制,在县医院当医生想起我爸妈,身体不好,全靠我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懂。”李梦瑶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颤抖,“我都懂。但林护士长,你想过没有——孙小军这次敢指使人砸医馆,下次敢做什么?他现在是副主任,有地位,有人脉,有他父亲的关系网。如果这次他没事,你觉得他会放过陈墨吗?会放过你吗?”林晓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恐惧。“他已经疯了。”李梦瑶一字一句,“嫉妒和恐惧把他逼疯了。他以为除掉陈墨,就能抹掉那晚的事,就能继续当他的孙副主任。但他不知道,罪恶就像滚雪球,只会越滚越大。今天他敢砸医馆,明天就敢做更可怕的事。到那时,你觉得你还能独善其身吗?”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那是又一条生命被送来,又一个不眠之夜开始。林晓月擦干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的手还在抖,心跳得厉害。“李医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要我怎么做?”“作证。”李梦瑶直视她的眼睛,“为五年前那晚的事作证。告诉调查组,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孙小军做了什么。”“可是没有证据”林晓月苦笑,“一支被调换的肾上腺素安瓿,一份被模仿笔迹的抢救记录这些东西,五年前就消失了。光凭我一张嘴,谁会信?”“我有证据。”李梦瑶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本棕皮笔记本。林晓月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她的值班笔记!五年前那晚之后,她以为早就丢了,或者被自己销毁了!“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母亲给我的。”李梦瑶轻声道,“上周我去看望她,跟她说了一些事。她想了很久,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这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她说,你经常半夜哭醒,说梦话,有一次发高烧,一直喊‘不是我,不是我’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这笔记本很重要,就偷偷藏了起来。”林晓月颤抖着手接过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起,上面还留着五年前她慌乱中按下的血手印——那晚抢救时沾上的,患者的血。她翻开,找到那一页。时间是五年前的某月某日,凌晨三点二十分。字迹潦草,但依然可辨:03:20肾上腺素1giv陈墨医嘱03:22推注完毕孙小军执行03:25患者室颤,除颤一次200j03:28心电图直线记录到这里中断了,纸张有被用力划破的痕迹。但在这一页的背面,有她后来用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深深凹陷进纸里:他换了药!我看见了!但我不能说!那些红字在惨白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这这只是我的私人笔记”林晓月喃喃道,“法律上能当证据吗?”“有总比没有好。”李梦瑶说,“而且,我查过了。那晚抢救用的所有药品、器械,医院都有入库出库记录。肾上腺素是抢救车常备药,每支都有批号。如果孙小军真的调换了,那支有问题的药是从哪儿来的?他自己的口袋?还是他提前准备的?”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已经托人查了那几年孙小军的处方记录。就在那起事故前三个月,他开过一支肾上腺素——患者是心内科的一个老干部,后来转院了,但医嘱记录还在。开药理由是‘备用’,但患者转院时药物清单里没有这支药。它去哪了?”林晓月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怀疑。”李梦瑶重新坐直,“但调查组可以查。只要立案,就可以调取所有相关记录,可以询问所有相关人员。那晚不止你一个护士在,还有两个实习护士,一个麻醉师,一个心内科的住院医他们可能没看到关键细节,但他们记得时间线,记得谁做了什么。”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陈墨的律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那晚的患者家属,最近同意重新配合调查。他们当年虽然闹得凶,但主要是伤心和不理解。这五年,他们看到了陈墨出狱后的遭遇,看到了孙小军的风光,心里也有疑问。如果重启调查,他们愿意提供当年没说的细节。”林晓月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希望、恐惧、愧疚、释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林护士长,”李梦瑶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不是在逼你。这件事的风险,我比你清楚。你可能真的会丢工作,可能会被报复,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我想请你想想——”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想想那个死去的患者。他叫什么?周建国,五十二岁,做建材生意的。有个上高中的女儿,那天晚上就在抢救室外,哭得晕过去三次。想想陈墨,他今年才三十三岁,人生最好的五年在监狱里度过。想想你自己,这五年来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说出真相,你不一定能赢。但不说,你一定会输——输掉良心,输掉睡眠,输掉做人的尊严。你会一辈子活在那晚的阴影里,一辈子是孙小军的共犯。”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林晓月心上。共犯。这五年来,她最怕的就是这个词。每次听到别人夸孙小军医术高明、医德高尚,她都想吐。每次看到陈墨的消息,她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是啊,她不是无辜的。她沉默,就是帮凶。她隐瞒,就是共犯。窗外,天边露出了鱼肚白。凌晨四点多了,icu的走廊里传来交班的脚步声,新一天的忙碌又要开始。林晓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后院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院子。她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凌晨,她从这扇窗户看着陈墨被带上警车。那时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白。“李医生,”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如果我作证,我弟弟我爸妈”“我会尽力保护他们。”李梦瑶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我联系了几家媒体朋友,也咨询了律师。如果我们有组织、有计划地公开,形成舆论压力,孙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而且”她看向林晓月:“你觉得,孙小军现在还有精力报复吗?他涉嫌指使他人故意毁坏财物,已经刑事拘留。如果五年前的事再翻出来,那就是故意杀人。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林晓月沉默了很长时间。晨光一点点漫进休息室,照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看着医院大楼里次第亮起的灯光,看着早班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进大楼的身影。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好医生,好护士?有多少在默默救人,不问得失?又有多少,像她一样,心里藏着不能说秘密,背着沉重的枷锁?“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在icu工作十五年,我送走了太多人。有心梗的,脑出血的,车祸的,癌症晚期的刚开始,每走一个我都哭。后来习惯了,不哭了,但心里有个地方永远在疼。”她转过身,看着李梦瑶:“但只有那晚,周建国走的时候,我没哭。不是不难过,是吓傻了。我满脑子都是孙小军换药的手,都是他后来看我的眼神那之后,我再也没为任何患者的死亡哭过。我的心,好像在那晚就死了。”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擦,任它们流淌:“这五年,我救了很多人,也送走了很多人。但我总觉得,我救再多人,也抵不了那晚的沉默。我送走再多患者,也送不走那晚的记忆。”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作证。”三个字,很轻,但在寂静的休息室里,像惊雷一样。李梦瑶的眼泪也下来了。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林晓月。两个女人,一个穿着风衣,一个穿着沾了血污的护士服,在icu的休息室里相拥而泣。窗外,天彻底亮了。晨光照进房间,驱散了长夜的阴霾。“谢谢”李梦瑶哽咽道,“谢谢你”“该说谢谢的是我。”林晓月松开她,擦干眼泪,脸上有了五年未见的释然,“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重新做人。”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棕皮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这个,我亲自交给调查组。还有,那晚的其他细节,我记得的,都会说。那两个实习护士,一个叫刘倩,现在在儿科;一个叫王薇,辞职回老家了,但我有她联系方式。麻醉师老赵去年退休了,但应该还能找到。心内科的住院医是孙小军带的实习生,后来留院了,现在是他的人,估计不会说。但我们有这么多证据,足够了。”她说话条理清晰,眼神坚定,完全变了一个人。那个在恐惧中瑟缩了五年的林晓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icu护士长林晓月——冷静,专业,面对过无数生死,也终将面对自己的心魔。“我先去交班,然后请假。”林晓月看了看表,“今天就去,趁我还有勇气。”“我陪你去。”李梦瑶说。“不用,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去。”林晓月摇摇头,但看到李梦瑶担忧的眼神,又补充道,“不过你能在外面等我吗?如果我如果我说不出来,你就进来。”“好,我在外面等你。”两人走出休息室。icu的走廊里,早班护士已经来接班了。监护仪的滴答声,呼吸机的嘶嘶声,护士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声一切如常。但林晓月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从她说出“我作证”三个字开始,那根扎在心里五年的刺,终于开始松动;那个压了她五年的秘密,终于要见光了。她走到护士站,平静地交接工作,然后对护士长说:“张姐,我今天请个假,有点急事。”“去吧,脸色这么差,是该休息休息。”护士长没多问。林晓月脱下护士服,换上自己的外套。那本棕皮笔记本被她仔细装进挎包最里层。她最后看了一眼icu的走廊,那些忙碌的白色身影,那些闪烁的仪器,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生命。然后,她转身,和李梦瑶一起走进晨光里。医院大楼外,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林晓月深深吸了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但很清新,仿佛能洗涤五脏六腑。五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挺直腰杆走路,能坦然呼吸,能看着太阳而不觉得刺眼。“走吧。”她对李梦瑶说。两人并肩走向医院大门。身后,省人民医院的大楼在晨光中巍然矗立,像一座白色的堡垒,守护生命,也藏着秘密。但今天,有一个秘密,要重见天日了。林晓月握紧了挎包的带子。那里装着的,不仅是一本笔记本,是五年前的真相,是一个医生的清白,是一个护士的救赎,也是一场迟到了五年的、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路还长,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向着光,向着真相,向着那个被掩埋了五年的夜晚,和那个在黑暗中坚守了五年的人。晨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新的一天,开始了。:()神医闯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