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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座车厢的门边总会有人聚集,那是因为车厢边上放置着吸烟用的烟灰缸。车厢里不允许抽烟,长途旅行又枯燥,烟瘾大的人就三三两两地跑到这里来抽上两口,过过烟瘾。朱得海就蛰伏在这里。这个位置便于观察,机动性也强,他虽然没有拒绝周泉的安排,但在心里还是放不下老赶。几次的观察,他发现老赶好像冬眠了似的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他是要放弃偷盗的想法,还是另有别的企图?朱得海想不清楚了,他脑中反复闪回着老赶追赶带孩子的女人送还钱包的情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看明白这个人。
窦智走到他身后叫他回餐车时,朱得海仍沉浸在百般的思索之中。
火车自从驶过黄河以后,天空突然阴下来,车窗外飘起了时缓时急的雨点,雨打在车窗上边划出道道水痕,紧跟着又被急速的风刮得凌乱不堪。列车开始减速缓行了,整列火车在经过最后一个弯道,行驶一段距离以后,就要驶进阳明站了。餐车里,周泉、何丽、朱得海、窦智和武惠民已经聚齐了。周泉将手机短信上的内容念给大家以后,抬眼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问道:“谁看见鲁班了……”
武惠民指着操作间答道:“刚才我俩还在一起呢,老鲁给杨金宝又做了做工作,这小子答应戴罪立功,到站后继续与来人交易,协助咱们把这场戏演下去。过后老鲁出来了……”说完话武惠民一指挂在衣帽钩上的背包,“他的东西还在,可能是在别的车厢了吧。”
周泉抬眼看着挂在衣帽钩上的背包,心里猛然一沉,“坏了,鲁班走了!”
这句话把大家说得都愣住了,现在这个危急时刻,鲁远航怎么能甩开大伙自己走了呢?何丽当即摇头道:“不可能,要不是他嘱咐我说,有可能坏人要来踩点,让我事先跟王大夫沟通情况,进来的那个人咱还不知道怎么对付呢。再说了,他还让我给阳明站打电话,让那里准备救护车呢。他考虑得这么周到,怎么会走呢?”
窦智也插话说:“就是,鲁班不会是去观察情况了吧,咱们找找他……”
朱得海看着周泉焦急的样子,仿佛突然醒悟了似的一把拽住周泉的胳膊,“周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没告诉我们?都这个时候了,别藏着掖着了,你说啊。”
周泉挣开朱得海的手大声说道:“你让我说什么,让我说鲁班鲁远航是在北河杀人后外逃的嫌疑人吗,你们信吗?我都不信。可事实上他妈的他就是!唉一”
满座的人除去武惠民都愣住了。何丽张开嘴半天没有合上,窦智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周泉,朱得海缓了下神慢慢地坐回到原处,伸出手握住口袋里的纸卷说了句:“我说怎么从一上车就看他不似以前那么精神呢,这个鲁班呀。”
武惠民在一旁着急地说:“大伙别发愣呀,眼看着火车就要进站了,咱们不能这样耗着啊。周警长,你现在是最高指挥官,你可不能乱啊。”
周泉把手朝外一挥,“我是什么最高指挥,我他妈的就是一个普通乘警,我脑子里装不了这么大的事。一整列车呀,.一千多旅客,领导让我查找毒贩子还要确保旅客生命财产安全,还让我控制住鲁班别让他跑了,车上的惯偷和盗窃团伙还要比武动手,”说完一指武惠民,“你还要抓个没任何证据的贪官,这么多的菜一块儿上桌,我吃得了吗?”
武惠民也急了,冲着周泉说:“你吃不了还要你干什么,还要我们这些警察干什么。面对火车上这样错综复杂的局面你需要的是冷静,不是发脾气。”
“我用不着你教我。”周泉真的火了,他两眼瞪得跟灯泡一样,双手不停地比画着,“你当这是在地面上呢,火车车厢旅客密集度是多大你知道吗?把嫌疑人搞惊了,随便掏出把刀一划拉就得伤人。如果嫌疑人有枪,一枪说不定就能撂倒好几个。我冷静,我冷静得了吗?眼看火车就要进站了,来支援的铁鹰小分队到现在不和我联系,他们到底在哪儿,赶得到赶不到?鲁班又消失了。马上就要盯着杨金宝交易毒品,还要看管抓到的韩大头,冷静,说得轻巧。”
武惠民猛地拍了下桌子,冲周泉喊道:“你能清楚地说出眼前的形势,就说明你还有判断力,还有这份责任心。有这份责任心关键的时候就得站出来。别忘了,我们是人民警察!”
周泉把帽子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指着武惠民说:“别跟我唱高调,你有本事你来,卖狗皮膏药谁不会呀,少在这儿跟我装大个的。”
朱得海猛地把口袋里的“万里长城”纸卷掏出来朝桌子上拍去,“啪”的一声震得整个车厢仿佛都跟着抖动了,“别吵了。咱们这是干吗呀,眼前要对付的是犯罪嫌疑人,不是咱们自己。周泉,我了解鲁远航,我相信即使他真的错手杀了人,他也不会忘本,在他心里肯定始终还拿自己当个警察。咱们能把他招回来……肯定能!”
武惠民和窦智几乎同时问道:“怎么招回来呀?”
何丽也不解地问:“就是啊,鲁班一没有手机二没有电台的,总不能用广播喊他吧。”
朱得海拍了拍窦智的肩膀,转脸对周泉说:“周泉,你应该知道,用咱们乘警的老办法。”
周泉猛然醒悟,兴奋地使劲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放暗号!”
“对。骏马奔驰保边疆。”朱得海望着大家继续说道,“只要鲁远航听得见,只要他还当自己是个警察,只要他那颗心还跳,他肯定能回来。我相信他能回来。”
朱得海说的是乘警们在跑车时约定俗成的工作方式。以前资讯不发达,车上的乘替与乘务员想互通消息,乘替与便衣民警之间通报情况,传递上级指示,只能依靠列车上的广播。所以就约定了用播放歌曲代表各种暗号的办法,而且特意用一些经典老歌作联系方式。分布在各个车厢里的便衣民替,只要听到广播喇叭里高放“毛主席啊派人来,雪山点头笑哄彩云把路开……”立刻就能明白,列车上来了领导或者是铁路上的各种检查组。“我是个公社的饲呀饲养员哟,养活的小猪仔一呀一大群……”是让各小组的人换班吃饭。“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是准备在前方站下车等等。而“骏马奔驰保边疆”则相当于部队中的紧急集合号,是在告诉所有车上的公安民警,发现情况,紧急集结。
广播员小王麻利地翻弄着桌子上的光盘,找到一盘经典老歌,放到对外播放器里,转头对何丽说:“何车,是说旅客点播还是正常播放。快进站了,按规定现在的时间是要播报站名和停点的,提醒旅客注意拿好自己的行李。”
何丽挥了下手说:“先放歌曲。”
广播员按下了播放键,全车的播音喇叭里瞬时传出了这首经典老歌,“骏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钢枪紧握战刀亮闪闪,祖国的山山水水连接着我的心,绝不让豺狼来侵犯……”
鲁远航准备离开餐车前,特意当着武惠民的面对杨金宝又做了一番工作。杨金宝表示一定与乘警配合好,争取戴罪立功。看着铐在蒸饭箱边上被毒瘾折腾的韩大头,鲁远航轻蔑地哼了声,然后悄悄走出操作间。餐车里,何丽、周泉与胖子王大夫正对付着来踩点探路的嫌疑人少爷。他轻轻地示意把门的乘务员开门,走出餐车后他没有停留,又向前走了两节车厢,到卧铺车厢的厕所门口,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特制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又从里面将门反锁上。鲁远航知道,火车快进站了,而在进站以前列车乘务员都会将厕所锁上。这个时间段自己藏在这里应该是安全的。
此刻鲁远航的心里灰溜溜的,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待下去,无法面对周泉、朱得海和比自己孩子大不了多少的窦智的目光。他也不愿意被自己人看管和控制,更不愿意让曾经的同事给自己戴上手铐。想到这些,他心里有种莫名的痛楚。躲在厕所里,他默默地为278次乘警组祝福了许多次,也在心里对他们表示着歉意。对不起了,哥儿几个,我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干活儿了,你们别怨我。我现在不是警察了,我是个负案在逃的嫌疑人。我只是想在接受法律审判前能回家,能再看看我的妈妈和孩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有两百多天在外面奔跑,对妈妈和孩子亏欠太多了。本来想有时间好好孝顺和疼爱他们的,眼下是不可能了,我就想再看看他们。你们原谅我吧,就当我鲁远航服务警界二十多年,第一次做个逃兵吧。
车速减缓了,这是火车司机在缓解制动,278次列车已经进站了。鲁远航调整了下纷乱的思绪,轻轻打开门,他看见窗外的雨仍在不停地下着。下吧,但愿这雨水能把自己的罪责洗刷干净。就在他走向车门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那首熟悉的歌曲。“骏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钢枪紧握战刀亮闪闪……”这是紧急集结!鲁远航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站在车厢边上狠狠地摇了摇头。没错,就是这首歌。自己曾经多少次用这首歌曲召唤过战友,也曾经被这首歌曲召唤,这是他太熟悉的旋律了。鲁远航的腿迈不动了,他伸手扶住了车厢墙壁。“这是他们叫我回去呀,他们,他们还拿我当自己人啊。”想到这些他眼睛有些发潮,他感觉自己的视线模糊,喘气也有些急促。我怎么办?我该下车还是回去,他在拷问着自己。
餐车里的周泉已经再次将几个人各自的任务重复了一遍。他整整警服戴好帽子,正准备走向车厢门口,通往卧铺车厢的门猛然被推开,鲁远航随着列车的晃动大步走到周泉面前。“鲁班……”周泉惊喜地叫出声来。
“周泉警长,我是来……”
“鲁班,你是来归队的!我们需要你,哥儿几个欢迎你。”周泉打断了鲁远航的话,激动地说着,伸出手握住了鲁远航的手。旁边的武惠民、朱得海、窦智也伸出手和他俩紧紧地握在一起。“我们并肩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