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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厂那地方,确实是很有些怕人的。
传说塑料厂原址是块老坟地,一漫漫的坟头被平掉,挖出那些烂骨碎木,又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厂房建起来了,很邪的事情不断发生,产品积压、工伤死人和连连被盗,使陈凤珍感到有些恐惧和焦躁。如果李平原将这个烂摊子运转起来,也许就能镇住这里的邪气。她想塑料厂一开始承包就落在窝囊的倪厂长手里,那是完全必然的。因为倪厂长是宋书记的一个亲戚。这个好人无力支撑下去了。陈凤珍跟倪厂长商量,最好在李平原接手之前将塑料厂的旧机器卖掉。倪厂长说转产是个好办法,能让工厂活起来,让他在门口把门也干。被盗走的机器追回之后,倪厂长四处奔波卖旧设备。倪厂长花掉几千元的差旅费之后,便灰溜溜地回来了。陈凤珍是在等李平原,她指望着平原将旧机器合理地折腾出去。她越发感到塑料厂不是享福的地方,福镇也不是享福的地方。
陈凤珍找了几个专家,对塑料厂转产豆奶进行首次论证。从原料、成本、工资、提留、摊销费、扩建投资和水电费等项逐一论证,结果令陈凤珍十分乐观。她小心谨慎地进行着,愣是将塑料厂的一片荒凉之地,搞得这般拥挤,这般喧闹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看设备的真假老板,走马灯似地来来去去,没有一个诚心买走的。最后是吴主任同学推荐过来一位东北的方老板。方老板围着那些旧设备转悠了两天,讲价儿时僵住了。这家伙想乘人之危捡便宜。福镇如今想雁过拔毛,便宜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占去的么?
陈凤珍将价格咬得很死,一旦有了漏洞,宋书记就会背地捅刀子。几天里,她总是寻着宋书记的影子,别说见不到宋书记,就连高德安的人也没影儿了。她万万没想到,她拒绝了一场戏,也同时将自己阵营里的高德安拱手让给了宋书记。一出戏,使高德安与宋书记有了共同语言。
在那个安静的午后,高德安与宋书记不期相遇。站在楼道口上,宋书记说,高镇长,官司也打完啦,给咱集体也坑完了,该抓抓那台戏了吧?高德安说,宋书记,你别损我,谁坑害集体啦?管那事可是党委分工。宋书记笑了,唉,都是老同志,我逗你哪!你跟陈凤珍不一样,老高能够正确对待手中的权力,自觉做到廉洁自律,办事公道。这大院的先进党员还得报你呀!高德安说,你别打我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吃!我这抓文教卫生的,想不廉洁谁给呀!唉,倒也心安理得,睡觉踏实。这排戏的事儿,我把报告给了陈镇长,陈镇长说没钱,又还给了我。宋书记叹,这个陈凤珍啊,不简单的女人哪!那是无利不起早儿啊!高德安显然气消了些,说我跟凤珍闹了一通,她挺不高兴。唉,宋书记,剧本《新风飞燕》你看了吗?写得很感人,也很有教育意义。听说金站长连创作带修改花费大半年。这出戏不排出去,我高德安总觉良心过意不去呀。宋书记说,排,一定要排!高德安问,那宋书记得支持,不能光口头支持,得帮着找点钱呐!宋书记说,我找有关厂子说说,看咱不用她陈凤珍拨款,戏也照样演。高德安说,我和金站长也想想法子。
小敏子提着挎包进楼来,嘴里轻快地哼着评戏唱段。宋书记扭头笑,敏子,做啥来啦?小敏子眼一亮,走过来,哟,宋书记高镇长都在呀,金站长叫我来,说今年咱镇里要唱大戏啦。总是偎冬儿,都几年没排戏啦?高德安说这回你这福镇的小白玉霜,可得出力哟,然后就笑起来。小敏子说,是不是又由高镇长大操哇?高德安憨憨笑着。宋书记说,敏子,是不是犯戏瘾啦?小敏子说,厂子不景气,咱就戏台上翻跟斗,穷乐呵呗!我喜欢文化站的工作,宋书记快把我调回文化站吧,轧钢厂真呆够啦。宋书记眨眨眼,这我可当不了家,挖潘厂长的心上人,老潘回来还不吃了我?
小敏子笑骂,他敢!我喜欢干啥就干啥,我卖给他啦?高德安说,这回排《新风飞燕》,小敏子可得当主演,至少得先从轧钢厂借调两月出来。小敏子笑说,好哇,高镇长给我请假!高德安说,老潘能听我的?宋书记面子大。小敏子撒娇地叫宋书记去说。宋书记说,我可不敢打保票哇!你先给我唱一段!小敏子真的就唱了。
又是小敏子的歌声,使陈凤珍寻找到了宋书记和高德安。在镇政府四楼会议室,宋书记高镇长正看小敏子等人排戏。小敏子拿腔拿势地唱,新风乡情美,福镇傲寒梅,精神文明结硕果,移风易俗大雁归……宋书记手拿茶杯,坐在椅上眯眼听,翘着的脚敲着节拍。陈凤珍瞅他那样子就生气。宋书记忽然一摆手喊,歇歇,换个老曲儿。这移风易俗的新戏是有教育意义,可我听着总不如老唱段过瘾。小敏子,唱一段《马寡妇开店》吧。高德安摇头,说太悲,你让我犯冠心病啊?宋书记挠头,那就唱……小敏子一笑,唱段《桃花庵》吧,这可是白玉霜的名段儿。宋书记一点头,小敏子就唱了。小敏子的歌声激怒了陈凤珍,使她阴着脸闯进来。
高德安说,陈镇长,你也听听评戏?这玩艺听惯了也上瘾呢。陈凤珍说,我可没这福,唉,老高到底本事大,从哪儿搞来排戏的钱?高德安说,没你拨款,大戏照样唱。陈凤珍听出老高话里有话,说不花钱办大事,我高兴啊!排完了,给你们庆功!宋书记说,你说句高兴就完了,可你知道幕后的苦吗?老高你说说,也让她受受教育!
高德安摇头,别提啦,陈镇长够忙的。
宋书记沉脸说,忙,忙也得说。陈凤珍一愣。小敏子抢嘴说,陈镇长,你知道吗,这些演员们都是镇上和各村的文艺骨干,他们看过剧本,都哭了,纷纷丢下家里的活儿,无偿来排戏。他们不是奔钱来的,也不是犯了戏瘾,是被剧中主人公好媳妇感动了,被金站长感动了。说着眼睛湿润了。陈凤珍眼窝一热,说这么感人吗?老少演员们默默无语。高德安也激动了说,凤珍哪,你知道吗,小敏子为排这场戏,金手饰都卖了,用来添置服装道具。还有金站长,他……陈凤珍一愣,问金站长怎么啦?高德安动情地说,老金说他这剧本,不要一分钱稿费。他为了筹钱,召集镇里的土画家们成立了一个装修工程队。他这50多岁的人了,也跟着干,在给铁厂高楼外装修时,犯了高血压,从二楼上摔了下来,好在掉在水泥袋上,才保住一条命啊!他骨折了,铁厂给了一万五的医疗费,老金从医院包扎完就回家养病了,忍痛挺着,省下一万三千元的医疗费,让他女儿送到我手里说,别逼陈镇长了,也别告诉她,镇里难,这些钱排戏用吧。我接过这笔钱,心里这个难受哇……说着就是一副很伤感的样子。
陈凤珍叹道,这个老金啊!眼睛潮潮的。
小敏子又说,高镇长和宋书记把这个月的工资捐出来啦。眼下服装道具都添齐了。陈凤珍呆了,啊?是这样。高德安说,我是被金站长感动了。陈凤珍愣了愣,抹抹眼睛,从兜里翻出600块钱,递给高德安说,老高,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是被你们大伙感染的。咱福镇,在今天还有你们一批分担艰难的人,福镇有救了,福镇还有啥过不去的难关啊?高德安点头,凤珍说的对呀!陈凤珍瞅一眼宋书记说,今儿我也不跟你谈工作了。也听这出戏,听完后我们一起去金站长家看看他。今天,我才懂了一个老文化人的心!
宋书记点点头。高德安一挥手,小敏子,唱!
小敏子又唱了,媳妇我敬老人,老人幸福享天伦……唱着唱着嗓子就涩住了。陈凤珍听着词儿挺好,心想如果加进股份制改革内容就更好了。听完了,她招呼宋书记去了办公室。
陈凤珍说,宋书记,昨晚找你就是跟你商量塑料厂转产开工的事。宋书记问转产?转哪儿去?陈凤珍胸有成竹地说,生产豆奶,我们福镇是有名的大豆产地,草上庄又办起了豆奶厂。豆奶豆粉系列产品的主要原料就是大豆和牛奶。而且,我们还有一位懂技术,在豆奶市场风雨里摔打出来的人才。宋书记一愣问,有这样的人?陈凤珍说,这个人你认识。他是草上庄二憨老汉的儿子李平原。
宋书记有些怒了,他?他刚告完咱们,咱们还请他?再说,他一个外出打工的毛孩子,能搞起豆奶厂?就算他能搞,豆奶这玩艺儿,能挣钱吗?陈凤珍说,老宋,你别急,坏事变好事儿了,就是从这场官司,我才发现李平原这个人才。他在城里就是豆奶厂的副厂长啦,你可别小瞧了现在年轻人呐。他们观念新、有文化、有魄力,会有好前景的。另外,我已经搞了市场调查,就像上次宗县长在油葫芦泊草场考察说的那样,搞农副产品加工,搞以农为本的企业,利用先进科技成果,使咱福镇经济由粗放型向集约型转化,使我们的产品占领市场。宋书记摆手说,我不听你这高谈阔论,说好说,老爷庙里的瞎马,空神气!别再弄个大窟窿,费力不讨好。陈凤珍激怒了,塑料厂停产一年啦,我们总得想办法吧?
宋书记大声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着急?我准备让塑料厂开工,地膜塑料转向大棚塑料。大棚菜发展的势头多猛啊!陈凤珍说,这我也调查过,干不得,远不如豆奶市场好。更主要是丢了以农为本哪!宋书记说,得党委会决定。我坚持我的意见!
搞一回专家论证!陈凤珍说。
这时候,吴主任匆匆进来,告诉他们山西一家煤矿来了一拨儿要帐的。找潘厂长,找不到潘厂长,就由韩老祥领到镇政府来了,嚷嚷着非要见书记镇长!你们见不见?陈凤珍摆手说不见。宋书记想了想说,这老潘不在家,咱们还是见见吧!陈凤珍说,要帐的走马灯似地来,你见得过来吗?遇着难缠的主儿,你就啥也干不了。宋书记说躲是躲不过的。吴主任说,人家矿长来啦!听说是轧钢厂拖欠人家120万元煤款。不是小事啊!人家嚷嚷,不给钱,就在沙家浜常住啦!陈凤珍眼一亮,问是不是姓陈的老矿长。吴主任说是他,来了四个人。宋书记说,咱们都认识,老潘的铁杆朋友,走吧。陈凤珍随大溜儿出去了。
在金梦康乐园餐厅里,一桌人酒足饭饱,服务小姐最后上来一盘拼盘西瓜葡萄桔子瓣儿。服务小姐一笑,这是我们经理奉送领导和山西朋友的。
宋书记、陈凤珍、吴主任和韩老祥陪着山西陈矿长及财务科长四人。陈凤珍红着脸,挑一小块西瓜给陈矿长,老矿长,请来!老矿长接过去说别客气。别人都剔牙,没人动西瓜盘。韩老祥说,吃啊,不吃了这不太浪费了吗?
老矿长叹道,今儿感谢宋书记和陈镇长的盛情款待。到山西呀,都说山西好风光,我等候啦。这回来福镇是第三回啦,潘老五是条汉子,我们是好朋友,也看出来,你们镇领导也很高看他,这狗东西就是粗点,还有个义气劲儿。可是,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找他要这钱的。矿上几月不开支啦,煤猛往外拉,就是一个子儿回不来。这次要不回钱,工人们就得把我吃喽!各位领导得周全啊!说着往嘴里送速效救心丸。陈凤珍问吃的啥药?陈矿长说心脏病,说犯就犯。陈凤珍问宋书记,老潘啥时回来?
宋书记说,快啦,来电话说,能要回点钱来。
老矿长笑说,那可就念佛啦。吴主任问宋书记,下边节目咋安排?宋书记朝吴主任递眼色,照顾好客人,是你办公室主任的事儿,还问我?
吴主任站起说,那就去楼上舞厅玩玩儿,跳跳舞啊,唱唱歌儿。老矿长乐了,客随主便啦。一群人走出餐厅。
餐厅门口,陈凤珍站住,对老矿长说,老矿长,我还有事儿啊,就不陪啦。宋书记说,那不行,凤珍的舞姿可是福镇一流的!老矿长笑,人家过去是团委书记,能不会跳舞?陈镇长,你有事儿,就忙吧。韩老祥说,老矿长,我一进那地方就晕。我也先撤啦。宋书记说那咱们去吧。陈凤珍和韩老祥与客人握了手,悄悄走出金梦康乐园。
东北方老板够泥腿的,一直没走。陈凤珍觉得这真是个买主儿了。方老板想压掉18万,一切就可以成交了。陈凤珍说还等这笔钱上新设备呢。她在一整天累人的谈判里败下阵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傍晚,她在塑料厂门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无声无响地回家了。
到家门口,陈凤珍看见父亲的小药铺亮着灯,药幌子悠悠晃**着。她听见父亲的捣药声越发微弱无力。老人近来一直心灰意懒的。陈凤珍知道父亲又想阿香了。阿香在他心里坐病了。到了药房里,老陈头又唠唠叨叨地分析阿香能否回来,老人疑心阿香是偷偷吃了避孕药了。为啥她跟凤宝同床一年半还没怀上?陈凤珍说在阿香房里没见啥药哇!老陈头不吭声了。
陈凤宝拄拐杖进来说,姐呀,听说镇里排大戏呢?多时演哪?陈凤珍说,那是评戏,你不是喜欢摇滚吗?陈凤宝说,就我这样儿还摇滚呢?我是说呀,不管是皮影儿还是评戏,我想给他们进点服装道具啥的,挣点儿钱!陈凤珍沉了脸,好生卖你的药,别吃着碗里盯着锅里!排戏没钱!老陈头叹,唉,我爱看评戏。这都有几年没唱大戏了。又是小敏子主演吗?
陈凤珍点头说是。陈凤宝问,潘厂长还让她演戏?陈凤珍骂,你少扯白话舌!留口唾沫先暖暖自己的心窝子吧。老陈头埋怨,你也够废物的,要是跟阿香有个孩子,也会拴住她。难道你们不想哇?
陈凤宝摇头说,我们不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