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元春省亲暗谕弃卒(第1页)
薛姨妈带着一腔热切与算计,乘着小轿往王夫人院里去后,梨香院便静了下来,只余秋风穿过枯枝的细微呜咽。宝钗独立窗前,望着母亲离去方向那空荡荡的抄手游廊,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反觉那萧瑟秋意更浓重地沁入心脾。她并非对母亲的分析和计划有异议,在那电光石火间,那已是身处漩涡边缘的薛家所能想到的、最现实也最可能有效的自保与进取之策。只是,洞悉人情、明达世务的秉性,让她无法如母亲那般乐观。她深知,这“金玉良缘”能否如愿,已不全系于贾薛两家的意愿,更系于那九天之上莫测的圣心,系于这暗流汹涌的朝局最终将流向何方。“莺儿,”她轻声唤道,“将窗户关了吧,有些冷了。”“是,姑娘。”莺儿乖巧地上前,轻轻合上窗扇,将那满院秋凉隔绝在外,又转身拨了拨炭盆里的银霜炭,让暖意更均匀地散开。她见姑娘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愁,忍不住劝道:“姑娘且宽心,太太去了,必能说动姨太太。咱们家姑娘这般人品,姨太太还有不喜欢的?”宝钗闻言,回过神,对莺儿淡淡一笑,那笑容温婉依旧,却难达眼底:“傻丫头,世事若都如你想的那般简单便好了。去将我那本《太上感应篇》拿来,我静静心。”莺儿见姑娘不欲多言,忙应了声,自去取书。宝钗接过那本纸张已有些泛黄的劝善书,却并未立即翻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封面上凹凸的刻字,心思早已飘向了那座巍峨皇城,那座决定着无数人命运,包括她薛宝钗命运的金銮宝殿。凤藻宫尚书,贤德妃……那位身居九重、荣耀无比的贾家大姑娘,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她对母家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又持何种态度?仿佛是为了回应她这无声的叩问,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规矩的脚步声,守门的婆子提高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的紧张:“哎哟,夏公公!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夏公公?宝钗心中猛地一动。宫里姓夏的太监不少,但能让她家守门婆子这般态度,且在此敏感时刻径直来到梨香院的,恐怕只有一位——凤藻宫掌宫内相,贤德妃贾元春的心腹太监,夏守忠。宝钗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确保毫无失礼之处。几乎是同时,薛姨妈的大丫鬟同贵也急急从厢房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与恭敬,迎了出去。只见院门处,一位面白无须、身着深青色蟒袍补服、头戴三山帽的中年太监,在一名小太监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瘦,眼神看似平和,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久居宫闱的锐利与深沉,正是夏守忠。他手中并未持拂尘,只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夏公公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望公公恕罪。”同贵连忙上前万福行礼,声音带着颤音。夏守忠摆了摆手,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特有的宫廷腔调:“罢了,咱家也是奉娘娘口谕,顺道过来瞧瞧薛姨太太和宝姑娘。姨太太不在?”同贵忙道:“我们太太刚去西府姨太太那儿说话了。公公快请屋里坐,我这就派人去请太太回来。”“不必惊动姨太太了。”夏守忠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最后落在正房门口垂手侍立的宝钗身上,脸上挤出一丝算是和蔼的笑意,“咱家传完娘娘的话,还要去西府给政老爷夫人宣旨,耽搁不得。宝姑娘接旨意吧。”宝钗闻言,立刻上前几步,在院中石阶下便要跪倒听旨。按照礼制,妃嫔口谕,外命妇及官眷需跪听。夏守忠虚扶了一下,道:“姑娘不必多礼,娘娘特意吩咐了,是家常问话,站着听便是,心到了就行。”宝钗心中更是一凛,元春娘娘越是宽和,越显此事非同小可。她坚持行了半礼,恭谨道:“臣女薛宝钗,恭请娘娘凤谕。”夏守忠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元春那雍容平和的声调,缓缓说道:“娘娘说:近日神京风寒,闻听姨母与宝钗妹妹身子可还安好?望多多保重。宫中一切皆安,勿念。姊妹们平日一处,当以和睦为要,谨言慎行,静心度日。外间风云,自有定数,非闺阁所能妄议。尤其叮嘱宝妹妹,素日里最是沉稳懂事,当此之时,更需体谅长辈艰辛,安抚姊妹情绪,一切以家族安宁为上。若有闲暇,可多抄录几卷《女则》《女训》,或抚琴静心,总是有益。”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宫中妃嫔对亲戚女眷寻常的关怀与训诫,强调女德、和睦、安静。但落在此时此地,结合贾赦刚被弹劾的惊涛骇浪,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更深的意思。“外间风云,自有定数”——这是在暗示朝堂之事已有圣裁,或非人力可挽回?“非闺阁所能妄议”——是告诫薛家,更是告诫整个贾府女眷,不要掺和,不要多嘴?“体谅长辈艰辛,安抚姊妹情绪,一切以家族安宁为上”——这“长辈”指的是谁?王夫人?贾政?还是……即将面临巨变的贾赦一房?“家族安宁”四字,重若千钧!,!“抄录《女则》《女训》,抚琴静心”——更是明确要求薛宝钗,以及她所代表的薛家,在此多事之秋,要明哲保身,安分守己,不要有任何出格的、试图影响局面的举动。宝钗心思电转,已将这番“家常话”背后的警示与划定界限品味得清清楚楚。她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深深一福:“臣女薛宝钗,叩谢娘娘凤恩关怀。娘娘教诲,字字珠玑,臣女谨记在心,定当时时自省,恪守闺训,和睦姊妹,静心度日,绝不敢行差踏错,有负娘娘期许。”夏守忠对宝钗的应对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这是娘娘赏给姑娘的一些宫花和新样的绢纱,给姑娘妹妹们玩耍解闷。娘娘还说,宝姑娘是个明白人,定然懂得‘一动不如一静’的道理。”“一动不如一静”!这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了!宝钗双手接过锦盒,感觉那盒子竟有千钧之重,她再次敛衽行礼:“臣女谢娘娘厚赏,必不负娘娘明训。”夏守忠不再多言,只道:“咱家还要去西府宣旨,就不多留了。姑娘好生歇着。”说罢,便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梨香院的门口。同贵和莺儿这才敢凑上前,莺儿看着宝钗手中精美的锦盒,好奇道:“姑娘,娘娘赏了什么好东西?”宝钗却看也没看那锦盒,只淡淡道:“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同贵姐姐,劳你悄悄去西府一趟,不必惊动他人,只设法递个话给太太,就说宫里夏公公来过了,传达了娘娘的关怀,请太太……稍安勿躁,万事等我回去再细说。”她特别强调了“稍安勿躁”四个字。同贵见宝钗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应了,自去安排。宝钗拿着锦盒回到屋内,将其轻轻放在炕桌上,并未打开。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已是一片雪亮。元春娘娘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保全整体,弃车保帅。娘娘在宫中也必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她的这番“关怀”,既是保护,也是划清界限,更是明确告诫薛家乃至西府,不要试图用联姻等方式去“救”东府,那很可能引火烧身,破坏掉“壮士断腕”以保全荣国府主体和宫中她自身地位的战略。母亲此刻恐怕正在西府与姨妈畅想“金玉良缘”带来的双重保障,却不知,来自宫里的最高指示,已然为这“良缘”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甚至可能是直接的红灯。“金玉良缘……”宝钗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那抹无奈的弧度愈发明显。这盘棋,远比母亲想象的要复杂和凶险得多。而她薛宝钗,这枚被家族寄予厚望的棋子,又该如何在这棋局中,为自己,为薛家,寻得一条生路?她缓缓闭上眼,感受着窗外渗入的、愈来愈冷的秋意。与此同时,荣国府西府,王夫人所居的荣禧堂东耳房内,气氛却与梨香院的冷静判断截然不同。薛姨妈赶到时,王夫人正歪在临窗的大炕上,额上勒着一条秋香色的抹额,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昨夜一宿未睡,且刚刚哭过,眼角还带着未拭净的泪痕。她穿着家常的佛青灰鼠皮袄,袖口露出半截素白银镯,更显得憔悴不堪。炕桌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参汤,却是一口未动。丫鬟金钏儿和玉钏儿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口,见薛姨妈来了,如同见了救星,连忙悄声打起帘子,低声道:“姨太太可来了,我们太太正难受着呢,任谁劝也不听。”薛姨妈走进房,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药味,再看姐姐这般模样,心中也是一酸,先前那些算计不由得先放下了几分,真真切切地涌起姐妹之情。她快步走到炕前,握住王夫人放在锦被上的手,那手冰凉。“我的姐姐!你这是何苦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你若是先急坏了身子,可叫这一大家子指望谁去?”薛姨妈说着,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王夫人见是妹妹,反手紧紧抓住她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未语泪先流,哽咽道:“妹妹……你……你可都知道了?这真是天降的横祸!老爷一早被叫去衙门,至今未回,连个准信儿都没有。东府那边……珍哥儿倒是派人来说,正在外面奔走打点,可……可这回是都察院的御史联名上本,直通御前!这……这岂是寻常打点能了的?我……我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薛姨妈挨着炕沿坐下,拿出帕子替王夫人拭泪,又劝道:“姐姐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我正是听说了,才急忙过来看你。依我看,事情未必就如想象的那般坏。一来,娘娘在宫里圣眷正浓,皇上总要顾念几分;二来,咱们这样的人家,谁还没几个政敌仇家?说不定就是有人眼红,故意诬陷构告!大老爷或许有行事不周之处,但那‘交通外官’、‘走私军粮’的天大罪名,岂是轻易能坐实的?没有真凭实据,皇上也不会只听风言风语就发落一位勋爵。”,!她这番话,半是安慰,半是试探。王夫人摇了摇头,泪水流得更凶:“妹妹你不知道……若只是寻常的弹劾,我倒也不至于此。可……可今早天还没亮,大嫂(邢夫人)就慌慌张张跑过来,说大老爷昨夜回府后,吓得魂不附体,直说这次怕是……怕是在劫难逃了!还说什么……那平安州节度使,怕是早就被人拿住了把柄……我听着,这心里就跟掉进了冰窟窿一般!”薛姨妈心中也是一沉,看来贾赦自己是心虚到了极点。但她面上不显,依旧安慰道:“大老爷那是关心则乱,自己吓自己。姐姐是经过大风浪的,岂不知越是此时,越要沉得住气?咱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王夫人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紧紧盯着薛姨妈:“妹妹,你素来有主意,你说,眼下该如何是好?老爷不在家,珠儿媳妇(李纨)是个不管事的,凤丫头虽说能干,可终究是侄媳妇,又是东府那边的……我……我真是没了主意!”薛姨妈见时机成熟,轻轻拍着王夫人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姐姐,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虽不好听,但理是这么个理。东府大老爷若是真……真有什么行差踏错,那也是他个人的事。姐姐和政老爷,还有宫里的娘娘,宝玉,可都是清清白白的,万不能被他拖累了去啊!”王夫人浑身一颤,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恐惧,有犹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她喃喃道:“可……可终究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是明白人!”薛姨妈立刻接口,“她老人家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荣国府的百年基业,是子孙后代的平安富贵!若是为了保全一个……一个可能危及整个家族的人,而让整个荣国府都跟着陪葬,老太太第一个就不会答应!姐姐细想,是不是这个理?”王夫人沉默了,目光闪烁不定,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薛姨妈的话,无疑戳中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潜意识里的想法——牺牲贾赦一房,保全自己和宝玉这一支,乃至整个荣国府的根本。薛姨妈观察着姐姐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便话锋一转,声音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姐姐,如今这局势,咱们更要为将来打算。外面的事,男人们去奔波。咱们内宅妇人,能做的,就是稳住后方,尤其是……要把孩子们的前程安排好。只要根苗正,就不怕风雨。”“孩子们的前程?”王夫人抬起泪眼,有些茫然。“是啊!”薛姨妈凑近了些,低声道:“姐姐,你可还记得,之前咱们提过的,宝玉和宝丫头的‘金玉良缘’?”王夫人一怔,显然没料到妹妹会在此刻重提此事。薛姨妈继续道:“姐姐你想,宝丫头那孩子,你是知道的,模样、性情、管家理事,哪一样不是百里挑一?最难得是稳重懂事,识大体。若她能和宝玉定了亲,咱们两家便是亲上加亲,薛家虽不及贾家显赫,但家底也还殷实,关键时刻,总能帮衬一把。再者说……”她顿了顿,观察着王夫人的反应,“宝丫头和何伯爷……虽说隔着辈分,但何伯爷与链二爷是过命的交情,对咱们西府也一向客气。若是宝玉娶了宝丫头,这层关系岂不是更近了一层?何伯爷如今简在帝心,有他这层关系在,就算……就算东府那边真有什么,皇上和朝廷看待咱们西府,看待宝玉,总要多几分香火情面吧?这岂不是给宝玉,给咱们西府,又加上一道护身符?”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更是将“金玉良缘”与借助何宇的“势”直接挂钩,深深地打动了惊惶无助的王夫人。是啊,若是能与圣眷正浓的何伯爷关系更紧密一层,宝玉的前程,西府的安稳,岂不是更有保障?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这似乎成了触手可及的一根救命稻草。王夫人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不再是方才的死寂绝望,她反握住薛姨妈的手,力道大了几分:“妹妹……你说得对!宝玉的婚事,是该定下来了!宝丫头那孩子,我是千万个满意!只是……”她忽然又想起元春,“只是娘娘那里,不知……”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略显慌张的通报声:“太太,姨太太,宫里的夏守忠夏公公来了,说是奉娘娘口谕,要给太太宣旨!”王夫人和薛姨妈同时一惊,王夫人更是慌忙就要下炕整理仪容。薛姨妈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夏守忠先去了梨香院,立刻又来了荣禧堂,娘娘的口谕,究竟会是什么?当王夫人强撑着病体,在薛姨妈的搀扶下于荣禧堂正厅跪听夏守忠宣读元春那番看似家常关怀、实则暗藏机锋的“口谕”时,薛姨妈清晰地看到,王夫人的脸色从最初的期盼,逐渐转为惊愕,继而苍白,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灰败。尤其是听到“外间风云,自有定数,非闺阁所能妄议”,以及“一切以家族安宁为上”时,王夫人的身子明显地摇晃了一下,全靠薛姨妈在旁暗暗扶住才未失仪。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夏守忠宣完口谕,照样赏下些宫缎药材,说了几句“娘娘让夫人保重身子,莫要忧心”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去,全程面无表情,让人窥不透半分宫闱深处的真实想法。送走夏守忠,王夫人几乎是被薛姨妈和丫鬟架着回到东耳房的。她一屁股瘫坐在炕上,双目失神,嘴里喃喃道:“娘娘……娘娘这是……这是要我们……弃卒保帅啊……”薛姨妈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元春的态度如此明确,甚至不惜通过太监之口暗示“弃卒”,那“金玉良缘”在此刻提起,岂不是正好违背了娘娘“静心度日”、“一动不如一静”的训诫?她方才对姐姐说的那番话,此刻听起来竟像是空中楼阁,遥远而不切实际。“姐姐……”薛姨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王夫人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绝望、不甘和最后疯狂的光芒,声音嘶哑地低语道:“不……不行!宝玉不能有事!西府不能倒!娘娘……娘娘在宫里也有难处……她可以弃,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妹妹,‘金玉’之事……我们再议,从长计议!或许……或许不必明着来,可以先……让两个孩子多亲近……”薛姨妈看着姐姐几乎有些失常的神色,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元春的“口谕”像一盆冷水,但似乎并未完全浇灭王夫人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希望,反而可能让她在绝望中,采取更隐蔽也更危险的动作。而这,对于薛家,对于宝钗,是福是祸?她忽然想起女儿宝钗那总是沉静如水的目光,和那句低不可闻的“尽人事,听天命”。这盘棋,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倍。而她的宝贝女儿,正站在棋盘最中央的位置。荣禧堂内,炭火依旧烧得暖融,但薛姨妈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铁血红楼:忠勇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