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弹劾骤至赦爷惊魂(第1页)
时序已入深秋,神京的天空,总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翳。连日来的天气都是这般要死不活,日头有气无力地悬着,光线昏黄,透着一股子压抑。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被冷风卷着,在偌大的荣国府庭院里翻滚、堆积,更添了几分萧瑟凄清。下人们走路都屏着气息,生怕弄出点大动静,惹了哪位主子的晦气。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这深秋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府邸的每一个角落。东院,贾赦的居所,平日里便是骄奢淫逸的所在,此刻却更透出一种外强中干的颓唐。已是巳时三刻(将近上午十点),花厅里才摆上早膳,或者说,是贾赦的“早膳”。他惯常是睡到日上三竿,起身后由一群穿着鲜艳、姿容俏丽的丫鬟伺候着梳洗用饭。今日亦是如此,只是他眼皮子从早起便突突地跳个不停,心里头没来由地一阵阵发慌,对着满桌子珍馐美味,竟是半点胃口也无。小几上摆着来自景德镇的薄胎瓷碗,里面是煨得烂烂的燕窝粥;一碟子御田胭脂米蒸的碧粳米饭,粒粒晶莹;还有来自南边的时鲜鲥鱼,用火腿、笋片清蒸,香气扑鼻;另有一些精巧的饽饽、小菜,林林总总,不下二十样。两个穿着水红绫子袄、葱绿掐牙背心的丫鬟,一个小心翼翼地布菜,一个捧着漱盂、巾帕在一旁伺候。贾赦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穿着件松香色云纹暗花缎的便袍,脸色却比那袍子颜色还要晦暗几分。他勉强喝了两口燕窝粥,便觉得胸口堵得慌,挥了挥手,示意撤下去。布菜的丫鬟名叫秋桐,是近日颇得他欢心的,见主子不悦,忙陪笑道:“老爷,可是这粥不合口味?要不让厨房再另做一碗鸡髓笋汤来?”贾赦烦躁地一摆手,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撤了撤了,都撤了!看着就心烦!”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冒,却又找不到发泄的由头。是因为昨夜输掉的那三百两银子?还是因为那个新得的外室不懂规矩,惹他生气?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就在这时,一阵仓皇失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和哭腔,打破了花厅里故作平静的假象。“老爷!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只见贾赦的心腹小厮栓柱,连滚带爬地冲进花厅,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官帽歪斜,衣裳下摆还沾着泥渍,显然是跑得太急摔了跤。他也顾不得厅内还有丫鬟在场,更顾不得什么礼数,“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音喊道:“老爷!真、真出大事了!外面都、都传遍了!”贾赦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他猛地坐直身子,将手中那柄时常把玩的玉如意重重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吓得几个丫鬟浑身一颤。“嚎什么丧!”贾赦厉声喝道,试图用怒气掩盖内心的恐慌,“天塌下来了不成?没规矩的东西!好好说话!”栓柱被骂得一缩脖子,但脸上的恐惧丝毫未减,反而更甚,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泪,结结巴巴地道:“老爷,天、天没塌,可比天塌了还厉害!是、是都察院!都察院的御史老爷们,联名上本,参、参奏老爷您……您交通平安州节度使,涉、涉嫌军粮走私,还说……还说您贪墨军饷,纵容家奴为非作歹,草菅人命……罪名,罪名大了去了!”“哐当!”贾赦手中那只刚刚端起的、价值不菲的官窑斗彩瓷盏,应声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了他一身。可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猛地向后一仰,重重地瘫倒在太师椅宽大的靠背里,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一双原本因酒色过度而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的恐惧,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爷!”“老爷您怎么了?”“快,快扶住老爷!”花厅内顿时乱作一团。秋桐和另一个叫佩凤的丫鬟惊叫着扑上前,一个揉胸,一个捶背,手忙脚乱。有机灵的小丫鬟赶紧端了温茶过来,想要喂贾赦喝一口压惊。贾赦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耳边嗡嗡作响,栓柱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他几乎没听清,只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都察院”、“参奏”、“交通平安州”、“军粮走私”!这……这怎么可能?这事儿做得何等隐秘?平安州那边……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被都察院那帮疯狗盯上了?他们掌握了多少证据?是捕风捉影,还是……已经有了实据?无数的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想起前几日,隐约听府里采办的下人嘀咕,说是在外面茶楼酒肆,似乎听到些关于平安州那边粮价波动、甚至有小道消息说官仓有亏空的传言,当时他只以为是寻常市井流言,或是下面胥吏贪墨,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然真的烧到了自己身上!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联名上本!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爷,老爷您醒醒!”秋桐带着哭腔的呼唤,和胸前被揉按的痛感,让贾赦稍微回过了一点神。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离水的鱼,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一把推开正在给他捶背的佩凤,身体前倾,死死抓住跪在地上的栓柱的衣襟,目眦欲裂,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说清楚!是哪个御史牵头?奏本上还说了什么?皇上……皇上看到奏本了没有?皇上怎么说?!”栓柱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惊恐地看着贾赦扭曲的面容,颤声道:“是……是张御史、李御史,还有好几个,奴才、奴才没记全……奏本的具体内容,小的这等身份哪里打听得到,但、但听外面传,说言辞极其厉害,说您……您蠹蚀国帑,动摇边关根基,罪……罪不容诛……皇上,皇上已经留中不发了,可、可这事儿已经像炸了锅一样,整个京城都传遍了!”“留中不发……留中不发……”贾赦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更加绝望。他混迹官场多年,虽是个纨绔,却也明白“留中不发”意味着什么。这不代表没事了,恰恰相反,这往往是暴风雨前最可怕、最折磨人的宁静!是皇帝在权衡,在等待,或者说,是在给更多证据浮出水面的时间!一旦证据确凿,那便是雷霆万钧之势,再无转圜余地!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绸缎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松开栓柱,无力地靠回椅背,眼神涣散,嘴里不住地念叨:“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老爷,您别自己吓自己啊!”秋桐强作镇定,劝慰道,“许是那些御史闻风奏事,并无实据呢?老爷您可是荣国府的承爵人,一等将军,宫里还有贵妃娘娘,皇上总会顾念旧情的……”“你懂个屁!”贾赦猛地吼道,唾沫星子喷了秋桐一脸,“妇人之见!顾念旧情?那些御史疯狗一样扑上来,若是没有几分把握,敢动我贾恩侯?宫里……对,宫里!”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又坐直了,对栓柱吼道:“快去!拿着我的名帖,不,从我的私库里,取……取一千两,不,五千两银票!立刻去找戴内相!无论如何,要求见戴内相一面,打听清楚宫里的风向,皇上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快!”“老爷,使不得啊!”一个略微清醒些的长随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劝阻,“此时若急着向内相行贿,动静太大,岂不是不打自招?万一被都察院的人盯上,更是授人以柄啊!”贾赦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哪里听得进劝,红着眼睛吼道:“不去打听,难道就干坐在家里等死吗?等着锦衣卫上门来抄家拿人吗?!快去!”栓柱连滚爬爬地就要起身去办。“等等!”贾赦又猛地叫住他,脸色变幻不定,另一个念头如同毒蝎的尾针,刺入他的脑海,“还有……还有那边府里……”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猜疑,“你去……悄悄打听一下,西府那边,我那个好弟弟,还有那个惯会算计的琏二奶奶,他们……他们可曾听到风声?有什么动静没有?”他此刻已是疑神疑鬼,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弹劾,未必没有府内部争斗的影子。王夫人和王熙凤母女,早就看他不顺眼,会不会是她们暗中捣鬼?还有那个何宇,自从他回京,办了酒楼,搞了什么新学,圣眷正浓,会不会是他为了讨好忠顺亲王,或者是为了报复之前凤姐儿对他的刁难,而把火烧到自己头上?越想越觉得可能,贾赦只觉得一股邪火混合着恐惧,在胸中熊熊燃烧。“是,是,老爷,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栓柱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贾赦瘫在椅子里,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咚咚”狂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花厅里寂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丫鬟们压抑的抽泣声。他看着窗外灰败的天空,那压抑的灰色仿佛要吞噬一切,一种大祸临头的寒意,将他彻底淹没。“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他喃喃自语,眼神渐渐变得疯狂而混乱,“对……证据……那些信……那些账本……”他猛地站起身,却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全靠秋桐和佩凤死死扶住。“老爷,您小心!”贾赦推开她们,声音嘶哑地对着外面喊道:“来人!快去请詹光先生、程日兴先生他们过府!快!有十万火急的事商议!”他又猛地转向身边另一个心腹小厮:“你!带几个绝对可靠的人,立刻去书房!把……把那个放在多宝阁最顶层暗格里的紫檀木匣子,还有书架后面第三排那些……那些用黄绫子包着的信函,全都……全都给我拿到后院僻静处,烧了!立刻!马上!要烧得干干净净,一片纸灰都不能留!听到没有!”“是,老爷!”那小厮见贾赦状若疯癫,不敢多问,连忙应声而去。贾赦这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次瘫软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繁复的彩绘,口中不住地念叨着:“何宇……忠顺王……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要害我……”他似乎已经认定,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必定与朝中这两位新贵有关。怨毒和惊惶,如同两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荣国府东院,这座往日里充斥着享乐与颓靡的独立王国,此刻已被“弹劾”这枚巨石砸得浪涛汹涌,风雨飘摇。而这场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贾赦这棵依附在百年贾府这棵大树上的毒藤,已然感受到了足以将其连根拔起的狂风,正呼啸而来。:()铁血红楼:忠勇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