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凤姐移祸毒计暗生(第1页)
夏守忠带来的宫中专谕,如同腊月里的一盆冰水,不仅浇透了王夫人残存的热望,也让暂居梨香院的薛家母女真切地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那“一动不如一静”的告诫,几乎封死了薛姨妈试图借“金玉良缘”捆绑何宇、以求在贾府风暴中自保并进取的最后路径。薛姨妈从荣禧堂失魂落魄地回来,脸上强撑的镇定在踏入梨香院门槛的瞬间便土崩瓦解。她挥退了上前伺候的同喜、同贵,只拉着宝钗的手,坐在暖炕上,未语泪先流,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无尽的惶惑:“我的儿……亏得你沉得住气,先前还劝我莫要急躁。今日若不是娘娘派夏公公来明示,我若真撺掇着你姨妈立时三刻就要定下名分,岂不是正好撞在风口浪尖上?娘娘那话……‘弃卒保帅’……这是明白告诉西府,东边大老爷是保不住了,要赶紧切割清楚!我们若还往上凑,岂不是自认是那该弃的‘卒’?”宝钗早已从母亲和同贵的神色中猜到了七八分,此刻听母亲亲口说出,心中那点微末的侥幸也彻底熄灭。她反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声音依旧保持着令人心静的平稳:“妈,现在看清了,反倒好了。至少知道了宫里的态度,咱们便知道路该怎么走,不会再行差踏错。娘娘是明白人,更是贾家在后宫最大的倚仗,她既如此决断,必是看到了咱们看不到的凶险。咱们如今,更要谨记娘娘的训诫,‘静心度日’,‘一动不如一静’。”“静?如何能静得下来?”薛姨妈焦虑地绞着手中的帕子,“你姨妈方才那模样,你是没瞧见,跟失了魂似的!娘娘让她‘弃卒’,她嘴上应着,可我瞧着那眼神……分明是不甘心!她为了宝玉,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我怕她……怕她昏了头,反而做出更招祸的事来!咱们薛家如今依附在此,真真是进退两难!”宝钗默然片刻,起身给母亲斟了一盏温热的参茶,递到她手中,柔声道:“妈,且喝口茶定定神。姨妈是关心则乱,但政老爷还在,老太太也还在,终究会有个章程。咱们薛家,说到底还是外人。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恪守本分,不闻不问,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莺儿,”她转头吩咐,“去把咱们从南边带来的那罐‘茉莉双熏’找出来,点上,给太太静静心。”莺儿连忙应声去了。清雅的茉莉香气渐渐在室内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一些凝重的气氛。薛姨妈看着女儿沉稳如山、调度有度的模样,一颗惶惶不安的心,竟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她叹了口气,喃喃道:“也只好如此了……我的儿,这个家,如今真是多亏有你。”宝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何尝不知前途莫测?但她是薛家的支柱,她若先乱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此刻,她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冷静,更清醒。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薛宝钗这般能在大厦将倾时保持冷静与克制。就在梨香院试图用茉莉香和《太上感应篇》寻求内心安宁的同时,荣国府另一处核心院落——王熙凤和贾琏所居的东跨院——却正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与算计所笼罩。比起薛姨妈那种“依附者”的恐慌,王熙凤的恐惧更为具体,也更为致命。她太清楚自己这些年都做过些什么了。放印子钱,包揽诉讼,借贾琏的名义干预地方官员任免,甚至……为了灭口,间接促成过人命官司!这些事,以往靠着贾府的权势、王子腾娘家的背景以及她自己的精明泼辣,都能遮掩过去。可一旦贾府这棵大树倒下,墙倒众人推,那些昔日被压下去的冤屈、被她得罪过的仇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将她撕得粉碎!尤其让她心惊肉跳的是,那被弹劾的“军粮走私”案!贾赦做这事,岂能完全瞒过她这精明的内当家?虽未直接经手,但府里大笔来路不明的银子进项,她心知肚明,甚至可能在某些不经意的场合,听贾琏或来旺媳妇等人提起过一星半点。以往只当是财路,如今却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若是查案的人顺藤摸瓜……她王熙凤还能有活路?“奶奶,您好歹吃一口吧?这燕窝粥是刚熬好的,最是滋补。”平儿端着一盏细瓷炖盅,小心翼翼地走到炕前,看着面朝里歪着的王熙凤,忧心忡忡地劝道。从昨日弹劾的消息传来,王熙凤便水米未进,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庞失了血色,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迅速枯萎的花。王熙凤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挥开平儿递过来的粥盏,力道之大,险些将炖盅打翻。滚烫的粥汁溅了几点在平儿的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小片。平儿吃痛,却不敢声张,只默默将炖盅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用袖子掩住烫伤处。“吃?我哪里还吃得下!”王熙凤声音嘶哑,眼神如同被困的母兽,闪烁着恐惧与凶狠交织的光,“这都什么时候了?天都要塌了!你们一个个还跟没事人似的!等着吧,等锦衣卫冲进来,把咱们都锁了去,那时候别说燕窝粥,馊饭冷馒头都没得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的声音尖利,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廊下伺候的小丫头们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平儿忍着痛,低声道:“奶奶快别这么说,吓着孩子们。事情……事情未必就到了那一步。大老爷的事,未必就会牵连到咱们二房……”“你懂什么!”王熙凤厉声打断她,赤着脚跳下炕,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上来回疾走,猩红的寝衣下摆曳地,像一团躁动不安的火焰,“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那起子小人,既然敢动大老爷,还会放过整治咱们二房的机会?更何况……更何况你难道忘了?咱们自己身上,就未必干净!”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根低吼出来的,目光如刀般剐向平儿。平儿心中一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如何能忘?那些她经手或知晓的,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捅出去都是掉脑袋的罪过!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奶奶!所以咱们才更要想法子啊!您可不能先自乱阵脚!”“想法子?想什么法子?”王熙凤猛地停住脚步,俯身盯着平儿,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愈发狠戾,“求姨太太?她如今自身难保!求老太太?老太太年事已高,经得起这般惊吓?求宫里娘娘?哼,你没听见夏太监传来的话?‘弃卒保帅’!在娘娘眼里,咱们这些人,恐怕都是可以随时舍弃的‘卒子’!”她直起身,环顾着这间布置奢华、堆金砌玉的屋子,眼中流露出刻骨的留恋与绝望。这是她苦心经营、拼命攫取才换来的一切,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它们付诸东流?不!绝不!一个疯狂而歹毒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在她心中迅速疯长。她猛地抓住平儿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声音低得如同鬼魅:“平儿,如今只有一个法子,或许能救你我,救巧姐儿!”平儿被她眼中的疯狂吓得浑身一颤,颤声问:“什……什么法子?”“移祸江东!”王熙凤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绝,“把咱们那些要命的东西,想办法……挪到大老爷那边去!”平儿倒吸一口冷气,几乎瘫软在地:“奶奶!这……这怎么可以?那是栽赃陷害!而且……而且大老爷毕竟是……”“毕竟是什么?”王熙凤冷笑一声,松开平儿,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他都自身难保了,多一桩罪少一桩罪,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个死!可他若是把咱们的罪也顶了,说不定……说不定查案的人觉得罪证确凿,就不会再往下深挖,咱们二房,尤其是琏二爷和巧姐,就还能有一条生路!”她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然是为了丈夫女儿,但平儿跟了她这么多年,岂能不知她骨子里的自私与狠辣?这分明是要牺牲贾赦,来保全她自己!而且,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败露,就是罪上加罪!“奶奶,三思啊!”平儿抱住王熙凤的腿,苦苦哀求,“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些账本、借券,都有痕迹可循,岂是轻易能挪动的?万一被查出来,可是欺君大罪!”“所以要做就得做得天衣无缝!”王熙凤眼中精光一闪,显然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经过了反复思量,“大老爷那边如今乱成一团,正是机会。他书房里那些往来文书、账目,必然会被重点清查。我们只需趁乱,将几样最关键、但又不易追查具体来源的物件——比如那几张没有中间人、只有画押的巨额借券,还有那本记录了几笔说不清来源的银钱往来的暗账——想办法混进他那些罪证里!到时候,查出来,就是他贾赦罪大恶极,铁证如山!谁还会细究那借券最初是放给谁的?那银钱是不是经过我的手?”她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对!就这么办!平儿,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件事,必须你帮我!”平儿仰望着王熙凤那张因疯狂算计而扭曲的、曾经明媚娇艳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她知道,凤姐儿这是真的要铤而走险了。她试图做最后的劝阻:“奶奶,就算……就算能成,可琏二爷那边……若是牵连到大老爷,二爷终究是侄儿,只怕也……”“他?”王熙凤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与疏离,“他如今眼里心里,只有那个新来的骚蹄子秋桐!何曾把我这正头奶奶放在眼里?他但凡有点出息,能顶门立户,我何至于此要自己挣命?更何况……”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阴冷,“若是能借此机会,让那起子小人觉得,咱们二房与大老爷并非铁板一块,甚至……甚至咱们也是‘受害者’,或许还能博得几分同情,尤其是……那位如今圣眷正浓的何伯爷!”她想到了何宇。贾琏与何宇交好,这是府里皆知的事情。如果操作得当,让何宇觉得贾琏也是被其伯父牵连甚至蒙蔽的,或许……何宇会在皇帝面前为贾琏说几句话?这个念头让她更加坚定了“移祸”的决心。牺牲一个注定要倒台的贾赦,换取贾琏(和她自己)的平安,甚至可能借此与何宇拉上关系,这买卖,怎么看都划算!,!“平儿!”王熙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去,把咱们那个紫檀木小匣子里的东西清点一下,挑那几样最要命、但又看似与大老爷那些勾当能扯上关系的。然后……”她凑近平儿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吩咐了一番。平儿听着那细致入微、却又步步惊心的安排,只觉得手脚冰凉。她知道,自己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可是,她不做的下场是什么?凤姐儿绝不会放过她,那些秘密她也同样知晓,结局只怕比死还难受。她看着王熙凤那双燃烧着求生欲望和狠厉光芒的凤眼,最终,艰难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是……奶奶,我……我去准备。”平儿的声音低若蚊蚋,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走向里间那个隐蔽的密室。王熙凤看着平儿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即,更深的焦虑和恐惧又攫住了她。计划虽好,但执行起来,处处都是风险。她需要时机,需要内应,需要确保万无一失。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二奶奶,东府大奶奶(尤氏)打发人来问,说明日初一,往庙里进香的事,还照常么?”王熙凤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扬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进什么香?告诉来的人,就说我身上不好,一概都免了!”打发走了东府的人,王熙凤心念电转。尤氏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惦记进香?是真不知死活,还是……另有用意?东府如今是风暴眼,贾珍、贾蓉只怕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她忽然想到,贾赦的许多事,都是通过贾珍牵线搭桥的。若是能从东府那边找到些“关联”,把她的一些痕迹顺势抹到东府去,岂不是更稳妥?这个念头让她兴奋起来。对!不能只盯着西府内部,东府那边更乱,更容易浑水摸鱼!她需要尽快联系一个人在东府能说得上话、又与她利益攸关的人。谁最合适?自然是她的姑妈,王夫人!虽然娘娘有了“弃卒”的暗示,但王夫人为了宝玉,绝不会甘心坐以待毙,或许……她们姑侄二人可以再次联手?想到这里,王熙凤立刻朝外喊道:“丰儿!进来!”大丫鬟丰儿连忙掀帘子进来。“你去西府那边,悄悄找玉钏儿,问问太太这会儿可方便?就说我有些紧要的家事,想过去讨个主意。”王熙凤吩咐道,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虚弱。丰儿应声去了。王熙凤重新坐回炕上,看着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眼神变幻不定。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极其危险的绝路,但强烈的求生欲和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已经让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王熙凤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她也要赌一把,赌她能从这场灭顶之灾中,杀出一条血路!然而,她却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里间密室内,平儿在整理那些致命的“罪证”时,那双平日里温顺的眼睛里,充满了怎样的挣扎、恐惧,以及一丝……逐渐凝聚的、异样的光芒。平儿的手,在触摸到一张沾着无形血渍的借券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真的要将这些能要人命的东西,亲手送去栽赃他人,将自己也彻底绑在这辆奔向深渊的马车上吗?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荣国府上空,阴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王熙凤这狠毒的计算中,悄然酝酿。而此刻,在忠勇伯府的书房内,何宇刚刚送走了奉密旨前来传达皇帝最新指示的御前侍卫,他看着手中那枚代表着特许调查权的龙纹银牌,眼神锐利如刀。猎杀,已经开始了。只是,谁才是真正的猎人,谁又是自以为聪明的猎物,尚未可知。:()铁血红楼:忠勇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