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变革(第1页)
紫禁城的宫道似乎永远走不完,朱红的墙,明黄的瓦,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疏离。徐玉娘跟在我身侧,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她已换了整洁的衣裳,是内务府按宫中寻常女子的份例置办的,淡青色的棉袍,头发也梳得整齐,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怯生生与挥之不去的惊悸,依旧清晰可辨。她不时偷偷抬眼打量四周巍峨的殿宇,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莫怕,”我放缓了脚步,温声对她道,声音在这空旷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你见的这位安贵人,与你一样,并非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她也是从寻常人家走来,深知民间疾苦,性子也温和。你初来宫中,人生地不熟,有个能说得上话、有些许共同经历的人,总好过独自一人闷着。带你见她,是为了让你不至于太孤单,给你在这深宫里,找个能说说话的朋友。”
徐玉娘闻言,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又迅速垂下,低低应了声:“是,谢娘娘恩典。”声音细若蚊蚋。
安陵容的住所已不单是原先那方小小的院落。雍正知她于制香、女红一道颇有天分与兴趣,更难得的是有股钻研的韧劲,便特旨将毗邻的一处闲置宫院也拨给她使用,连同几个机灵的小宫女、小太监听用。如今这里一半是香气氤氲的香坊,另一半则是织机声不绝于耳的织坊。
我们到时,安陵容正在织坊这边,俯身查看一架新进的改良织机,手指抚过光滑的梭子,神情专注。听闻通传,她连忙迎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欣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这位便是徐姑娘吧?快请里面坐。”
她的目光落在徐玉娘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温和打量,并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徐玉娘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平和,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了些。
进了厢房,安陵容亲手奉上茶点,又命人取来几样她新近调制的、气味清雅的香饼香囊,与徐玉娘闲话。起初徐玉娘还有些拘谨,问一句答一句。但安陵容极有耐心,也不追问她的伤心事,只挑些轻松的话题,说说香料的趣闻,织布的花样,偶尔提及一两句自己入宫前在家乡的琐事,语气平淡自然。渐渐地,徐玉娘的话也多了起来,虽然声音依旧不大,但眼中那份惊惶之色,在安陵容柔声细语与相似出身的共鸣中,似乎消散了些许。
我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交谈。安陵容的香坊显然经营得不错,她略带自豪地提及,上个月有一车精心配伍的香饼、香粉,通过新设的天津海关,顺利出口到了法兰西国。而她也通过海关,购入了一批法兰西产的香水,正琢磨着其中的关窍,想试试能否融会贯通。织坊那边,因着她手艺精巧,管理也得法,出产的布料细密匀净,颜色也鲜亮,连图里琛、傅尔丹等武将都慕名而来,定制了一批厚实耐磨的布料,说是要给麾下兵士制作行军所需的布袜。
看着安陵容眼中那簇因事业小成而愈发清亮的光芒,再看看徐玉娘脸上逐渐浮现的一丝属于“人”的活气,我心中颇感欣慰。这深宫之中,能有一方天地让女子施展所长,自食其力,甚至惠及他人,总好过在无尽的等待与算计中消磨光阴。
又坐了一会儿,安陵容起身,对我笑道:“娘娘,臣妾新得了一味南海来的奇楠香,气味幽远,与往常的沉香不同,可要品鉴一番?就在隔壁香室。”她说着,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知她有话要说,便颔首起身,对徐玉娘温言道:“玉娘,你且在此稍坐,尝尝安贵人这儿的点心。本宫与安贵人去去就来。”
“是,娘娘。”徐玉娘乖巧应道。
随安陵容来到隔壁布置清雅的香室,掩上门,馥郁却不腻人的香气萦绕鼻尖。安陵容脸上的笑意敛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思索与郑重其事的神色。
“娘娘,皇上与怡亲王欲行‘皇权下县’之策,臣妾听说了,也从徐姑娘这事上,真切感受到了其紧迫与必要。”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却清晰,“然,臣妾愚见,朝廷欲将权柄、法度深入乡野,单凭一纸政令,或增设几个乡公所、镇公所,派些官吏下去,恐怕……根基未必稳固。百姓最是务实,若只觉得多了个管束他们的‘衙门’,多了些摊派、劳役的‘老爷’,心中难免抵触,阳奉阴违。时日一长,这‘皇权’下去了,恐怕也难真正落地生根。”
我心中一动,这正是我与雍正、胤祥反复思量、尚未有完美答案的难题。政令的贯彻,需要民心的接纳。否则,强推硬干,只会适得其反。“依你之见,当如何?”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个出身微末、却于实务中历练出眼光的女子。
安陵容目光扫过香室中那些精致的香具,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隔壁织坊里转动的纺车,她缓缓道:“臣妾这些日子,经营这香坊、织坊,于进料、用工、售卖、核算等事,也算摸着些门道。香坊一道,讲究材料珍稀、手艺精巧、品味风雅,非寻常乡民所能轻易参与,也难以在广大乡野推广,其利终究有限。”
她话锋一转,指向了更实际、更广阔的可能:“然则,这织坊,却大不相同。‘男耕女织’,古来有之,深入民心。纺纱织布,是天下女子,尤其是农家女子,几乎与生俱来的本事,或稍加指点便能上手。在乡、镇设立织坊,招募附近女子前来做工,按件计酬,或是分发原料、收取成品,给付工钱……此乃天经地义之事,无人会觉得突兀,反会觉得是条贴补家用的好门路。”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思路越发清晰:“臣妾私下粗略核算过,一名熟练的织女,在我这织坊做工,一年所得,比起她在家中自纺自织、再拿去市集零星售卖,或是单纯协助父兄耕田,其收入,至少能翻上一番,甚至两番!这还是按目前较低的工钱算。臣妾还在想,若是织坊经营得法,销路打开,这工钱,是不是还能再涨一涨?”
她看向我,目光恳切而充满洞见:“娘娘您想,若那乡公所、镇公所,不只是个催粮派差、审案断讼的‘衙门’,更能组织起这样的织坊,让左近的农家女子,实打实地增加收入,让家里的日子好过起来……百姓会如何看这乡公所、镇公所?会如何看待这‘下来’的皇权?他们没有理由拒绝,让自家收入翻倍的好事!甚至,他们会盼着这乡公所、镇公所长久存在,盼着这‘皇权’多来关照他们!有了这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作纽带,乡公所、镇公所便在乡民心中真正站稳了脚跟。届时,再推行教化,宣讲法度,整顿治安,阻力便会小得多,也顺畅得多。这织坊,看似是妇人女红之事,实则,或可成为那‘皇权下县’最有力、也最稳固的支撑!”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我豁然开朗!安陵容从一个最实际、最贴近民生的角度,为“皇权下县”这个宏大的政治命题,找到了一个极其精巧、也极其有力的切入点——经济纽带。
是了,空洞的说教与强硬的命令,远不如让百姓看到、摸到、享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更能赢得人心。在乡镇设立官营或官督民办的织坊,将分散的、低效的家庭纺织业部分组织起来,引入更高效的生产方式和稳定的销售渠道,既能提高女子地位与家庭收入,又能为地方财政开辟来源,更能使新设立的基层政权迅速与百姓利益绑定,树立起“为民谋利”的正面形象。这比单纯派几个官吏下去要有力得多,也智慧得多。
“男耕女织”,是延续千年的生产模式,也是最深入人心的社会认知。以此为基,推动其向更组织化、更高效益的方向转型,阻力最小,认同感最高。一旦成功,这遍布乡野的织坊,便如同无数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将朝廷与最基层的百姓,尤其是占据人口半数的女性,紧密地编织在了一起。皇权的阳光,便能通过这“经济之梭”,织入千家万户的生活,照亮曾经阴暗的角落。
我看着安陵容,这个在深宫中默默经营着自己一方小天地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激赏。她虽不直接参与前朝议政,却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窥见了治国安邦的另一条蹊径。这或许便是“实践出真知”。
“陵容,你这想法,极好!”我握住她的手,由衷赞道,“不务虚言,直指根本,于民生有大利,于新政有大助!以织坊为纽带,联结皇权与乡民,这确是稳定基层、推行教化的妙招。此事,我会细细思量,寻个时机,与皇上、怡亲王他们好好商议。你这织坊,便是现成的样板与经验。或许,将来这推广乡镇织坊、培训织女的事,还得请你多费心。”
安陵容见我如此重视,眼中闪过欣喜与赧然,忙道:“娘娘不嫌臣妾胡思乱想便好。能为皇上、娘娘分忧,为百姓做点实事,是臣妾的福分。这织坊之事,臣妾定当竭尽全力。”
回到徐玉娘所在的厢房,她正捧着一杯温茶,望着窗外出神,侧影依旧单薄,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死气,似乎被室内温暖的香气与方才的交谈驱散了些许。看到我们回来,她连忙起身。
我看着她,又想到安陵容关于织坊的构想,心中忽然一动。或许,这织坊不仅能成为“皇权下县”的经济支撑,也能成为如徐玉娘这般命运多舛、无依无靠的女子,重新找到自身价值、安身立命的一个选择。未来,谁又说得准呢?
至少,希望的种子,已在这深宫的织机声与幽兰香气中,悄然播下。而变革的图景,也因这来自女性视角的、充满生活智慧的补充,而变得愈发丰满与可行。前路依旧多艰,但脚下的路,似乎又清晰、踏实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