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意外的幸存者(第1页)
咳嗽声,是那种濒死之人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息和血沫被强行挤压、撕裂、喷涌而出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箱漏气般的可怕声响。它突兀、剧烈、充满痛苦,瞬间刺破了河谷中除了火焰噼啪和风声呜咽之外,那令人窒息的、仿佛时间都已凝固的死寂。这声音不是来自王胖子,也不是来自泥鳅,更不是来自她自己。shirley杨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猛地扭过头,充血、模糊的眼睛,死死地盯向咳嗽声传来的方向——那个靠着岩壁、被晨光吝啬地勾勒出模糊轮廓的、本应早已是一具冰冷尸体的“疤面”所在的位置!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那个方向朦胧的景象。只见“疤面”依旧保持着背靠岩壁的坐姿,但原本低垂的头颅,此刻却微微仰起,下巴抵着胸前那片早已被鲜血浸透、冻硬的衣襟。他的身体随着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每一次痉挛,都从大张的、嗬嗬作响的嘴里,喷溅出更多的、带着气泡的暗红色血沫,溅在他自己胸前和下巴上,也溅在身后冰冷的岩壁上。那声音,那景象,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正在做着最后挣扎的、濒死的鱼。他没死?!受了那么重的伤,胸口被沉重的扳手全力击中,流了那么多血,在冰冷中挨了一夜……他竟然还没死?!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shirley杨的心脏,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肋下伤口火烧火燎的疼痛,忘记了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虚脱。昨夜那电光火石间的搏命一击,那沉闷到极致的、骨头碎裂的可怕声响,难道……难道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是扳手打偏了?还是这个男人的生命力,顽强到了非人的地步?!不,不可能!他必须死!这个冷酷、残忍、如同跗骨之蛆般追杀他们、手上沾满鲜血(包括可能杀害接应人员)、差点害死胖子、逼得他们走投无路的恶魔,必须死!否则,一旦让他缓过一口气,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对于此刻已经油尽灯枯、毫无反抗能力的他们来说,都将是灭顶之灾!杀了他!趁现在!趁他还不能动,不能反抗!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脑海中疯狂嘶鸣。她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身边——地上,那柄沾满脓血和王胖子伤口组织液的小刀,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冰冷的刀柄传来粘腻的触感。抓起来,扑过去,只需要一下,对准脖子或者心口,就能彻底终结这个噩梦!她的手指触碰到刀柄,冰冷,湿滑。肌肉因为瞬间的杀意和用力而绷紧。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收紧,将小刀攥入掌心的刹那,她的动作,却极其诡异地僵住了。不是力气不济,也不是恐惧退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难以瞬间理清的本能,或者说是某种……属于“shirley杨”这个人,而非单纯“逃亡者”或“复仇者”的、根深蒂固的东西,在千钧一发之际,勒住了那名为“杀戮”的缰绳。她的目光,越过了那柄沾血的小刀,再次投向了那个正在死亡边缘痛苦挣扎的身影。火光摇曳,勉强照亮“疤面”的脸。那张曾经冷峻、锐利、充满掌控感和杀意的脸,此刻已经彻底扭曲变形。痛苦让他的五官纠结在一起,额头那道本已凝结的伤疤因为肌肉抽搐而重新裂开,渗出血丝。嘴唇乌紫,不住地哆嗦着,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的脸胀成一种可怕的紫红色。但最让shirley杨心头莫名一悸的,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像鹰隼一样锐利、像寒冰一样冷酷的眼睛,此刻正透过弥漫的血雾和痛苦,直直地、毫无焦距地,望向她这个方向。不,也许不是“望”,而是一种濒死者无意识的、空洞的凝视。但那瞳孔深处,在极致的痛苦和涣散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怨毒,也不是哀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茫然的、属于生命最后时刻的、赤裸裸的……某种东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一切后的空白。他就那样看着她(或许只是朝着光亮的方向),咳着,喘着,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具残破的躯壳中飞速流逝。但他还“看”着她。与此同时,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将她从这诡异的、杀气与迟疑交织的僵持中拉扯出来。“姐……姐姐……”泥鳅带着浓浓哭腔和恐惧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他还没死……他……他在看你……”孩子也看到了。而且被吓坏了。shirley杨猛地回过神。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和寒冷而微微发白。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惊愕的、荒谬的理智。,!杀了他,易如反掌。但杀了之后呢?除了确保他彻底死亡,避免那微乎其微的、他可能恢复过来威胁他们的可能性之外,还有什么?泄愤?报仇?是的,她恨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此刻,胖子的生命危在旦夕,他们自己身陷绝境,杀一个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正在咳血等死的敌人,真的是现在最重要、最紧迫的事吗?消耗她所剩无几的体力,去完成这“最后一步”,值得吗?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那双濒死的、空洞的、却又似乎“看着”她的眼睛。让她想起了一些别的……在纽约医院实习时见过的临终病人,在考古现场挖掘出的、千年古尸那空洞的眼窝……死亡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不容亵渎的“存在”。亲手去终结一个正在自行走向终点、已无威胁的生命……这和她为了保护同伴、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搏杀,似乎……有些不同。她不是圣人,也绝非心慈手软。在磨坊,在河谷,她下手狠辣,毫不犹豫。但此刻,当杀戮不再是为了“生存”或“保护”,而更像是一种“确认”和“泄愤”时,她身体里某种属于文明社会、属于她所受教育、甚至属于女性本能的东西,发出了微弱但清晰的警示。而且……一个将死之人,尤其是“疤面”这样的敌人,或许……还有用?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不容忽视。他知道“方舟”的计划,知道“三星一线”的细节,知道他们为什么对胡八一和“钥匙”如此执着,甚至可能知道……胡八一现在被关在哪里,情况如何!这些情报,对于他们接下来无论是逃亡还是营救,都至关重要!而一个濒死、或许心智已经涣散、不再有反抗意志的敌人,是不是比一个死了的敌人,更有“价值”?风险巨大。他可能是在伪装,可能还有最后一搏的力气。但……值得一试。为了胖子,为了老胡,为了那渺茫的生机。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shirley杨疲惫欲裂的大脑中翻滚、碰撞。最终,求生和获取情报的欲望,暂时压过了即刻复仇的杀意。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刺痛的空气让她稍微清醒。她没有去捡那把小刀,而是用那只相对干净的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极其缓慢、艰难地,将自己从王胖子身边挪开一点,然后,扶着身旁一块凸起的岩石,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身体像灌了铅,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肋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又摔下去。但她咬紧牙关,用意志力强行驱动这具残破的躯体,一步,一步,蹒跚地,朝着“疤面”的方向,挪了过去。脚步虚浮,在冰冷的碎石上拖沓出沙沙的声响。泥鳅看到她竟然朝着那个可怕的“疤面”走去,吓得差点叫出来,想要阻止,却又不敢,只是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几步的距离,shirley杨走了仿佛一个世纪。最终,她在距离“疤面”大约两米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这个距离,既能相对清晰地观察和对话,也能在对方万一暴起时(虽然可能性极低)有稍微反应的空间。她背靠着另一块冰冷的岩石,喘息着,冰冷的汗水不断从额头滚落。“疤面”的咳嗽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和身体因为痛苦而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那涣散、空洞的目光,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最终,似乎勉强聚焦在了shirley杨的脸上。四目相对。一双是布满血丝、充满疲惫、警惕和复杂情绪的,属于生者的眼睛。一双是涣散、空洞、被血污和死亡阴影笼罩的,属于将死之人的眼睛。河谷中,只剩下火焰的噼啪,风声的呜咽,和两人粗重(一个是因为疲惫伤痛,一个是因为濒死)艰难的呼吸声。半晌,“疤面”那乌紫的、哆嗦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带着血沫的“嗬……嗬……”声。shirley杨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平静地开口:“你还没死。”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事实般的平淡。“疤面”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咕噜”声,更多的血沫涌出。他的眼睛似乎艰难地试图聚焦,想要看清眼前这个将他逼入绝境、又给予他致命一击的女人。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为什么?”shirley杨继续问,声音依旧平淡,但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涣散的瞳孔,看到背后隐藏的东西,“‘方舟’为什么要抓胡八一?‘三星一线’到底是什么?你们把胡八一关在哪里?”她一连串问题抛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她在试探,试探他的意识是否还清醒,试探他是否还有交流的可能,也在试探……他是否愿意,或者能够,在临死前透露些什么。,!“疤面”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似乎这些问题刺激到了他残存的某些神经。他涣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难以捕捉的、类似嘲弄或者别的什么复杂情绪的光芒,但很快又淹没在痛苦和空洞之中。他张了张嘴,更多的血涌出,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微弱、嘶哑、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最后力气的声音,含混地说道:“钥……匙……囚……笼……打……开……”他的声音太低,太模糊,被风声和喘息切割得支离破碎。但shirley杨还是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词!钥匙!囚笼!打开!这和蛊神谷壁画、和多吉祭司的暗示、和胡八一昏迷中的呓语完全吻合!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一点,急切地追问:“打开什么?‘方舟’到底是什么?胡八一现在在哪里?!”“疤面”似乎因为说了这几个字而耗尽了力气,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那可怕的凹陷处随着呼吸起伏,发出“嘶嘶”的漏气声,脸色变得更加灰败。他闭上了眼睛,似乎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回答我!”shirley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灼。她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至少,在她得到更多信息之前!“疤面”的眼皮极其缓慢地重新掀开一条缝,目光比刚才更加涣散,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他看着shirley杨,嘴角极其艰难、扭曲地,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笑容?一个充满了无尽嘲讽、痛苦、以及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濒死的笑容。“他……在……‘灯塔’……”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混杂在呼吸的杂音中,“等……着……‘三星’……你们……逃不掉……‘清道夫’……会……找到……你们……全部……清除……”灯塔?三星?清道夫会找到他们?“灯塔是哪里?具体位置!”shirley杨急问。但“疤面”没有再回答。他最后的力气似乎已经用尽,那点微弱的目光彻底涣散、凝固,望着灰白色的天空,一动不动了。只有胸口那可怕的凹陷,还在随着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着。鲜血,已经不再从嘴里涌出,似乎能流的,真的流干了。他还没有立刻断气,但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进入了弥留之际,或者更深度的昏迷。从他那里,恐怕再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了。shirley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这个濒死的敌人,心中翻江倒海。“灯塔”?一个代号?一个地名?胡八一被关在叫做“灯塔”的地方?等待“三星一线”天象?“清道夫”会找到他们……这意味着,即使“疤面”这支小队覆灭了,“方舟”派来的、更精锐的“清道夫”部队,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或者已经在搜索他们了!危机,远远没有解除!而这个奄奄一息、刚刚透露了只言片语的“疤面”……现在,该怎么处理?杀了他,轻而易举。但似乎……已无必要。不杀他,难道就让他在这里慢慢流血、痛苦死去?还是……给他一个痛快?shirley杨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痛苦扭曲、濒死的脸上。昨夜搏杀时的狠厉和仇恨,此刻在冰冷的死亡现实面前,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他该死,毫无疑问。但看着一个生命(即使是一个邪恶的生命)在自己眼前,以如此缓慢、痛苦的方式流逝,而她拥有终结这种痛苦的能力……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又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她不再看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回火堆和王胖子身边。从始至终,她没有再去碰那把小刀,也没有再看“疤面”一眼。杀,或不杀,此刻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胖子还活着,但危在旦夕。他们自己还活着,但筋疲力尽,弹尽粮绝。“方舟”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依然高悬。“清道夫”的阴影,正在逼近。而一个垂死的敌人,就让他按照自己的方式,走向终点吧。她还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去救,需要去守护。她重新跪坐在王胖子身边,摸了摸他依旧滚烫却气息微弱的额头,又看了看那堆顽强的、但燃料即将耗尽的火焰。绝境,依然如故。唯一的变化,是多了一点关于敌人和胡八一去向的、模糊而残酷的情报。以及,一个正在他们身边,慢慢冷却的、意外的幸存者(或者说,将死者)。生存的竞赛,与死神和追兵的双重赛跑,还在继续。而他们,必须在这具缓缓冷却的敌人尸体旁,找到继续走下去的力量和方向。:()鬼吹灯之昆仑神宫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