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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万怎么还没开着奥迪车来接自己?
匡二秋看看腕上的表,望望墙上的挂钟,再对对组合柜一角的座钟,所有计时器全显现着八点一刻已然逼近,再不来车,可就要耽误到机场接赖先生的大事了!
他立即往单位里拨电话,车队的老王一接电话便对他说:“我这儿正要给您拨电话呢,小万去不了啦,现在小荆正赶着去您那儿哩,估计八点四十怎么也到了,您就在楼下等着吧……”
匡二秋一听大为恼火:“小万怎么来不了?我昨天上午就跟他定好了车,让他八点一刻以前务必要到……”
小万开的那辆奥迪是单位里最漂亮的一辆小车,才买来不到三个月,匡二秋必得坐着奥迪去接赖先生,心里才痛快:小荆开的是辆用了五年的伏尔加,坐那个去,脸上怎么挂得住?
匡二秋问:“是不是小万病了,上不了班?你是让小荆替他把奥迪开过来吧?”
对方却回答:“哪儿还有奥迪!奥迪车丢啦!昨儿晚上小万拉宫自悦办事,完事都十一点了,他就没把车开回单位,开家去了,把车停在家门外不远的地方,今儿个早起要开车去您那儿,谁知走出去一看,车没了!让人给偷了!他立马去公安分局报了案,从那儿打了电话过来,我们也是才知道……”
原来如此!按规定,司机开完公车,应当把车停放到单位院子里,然后再自己乘公共电汽车或骑自行车回自己家;但有时情况特殊,完事太晚,也就允许灵活掌握,小万家离单位很远,如夜里十一点才办完事,从单位往家里去已无公共电汽车可坐,骑自行车得四十多分钟,所以他把车开回了家去,似乎也无可厚非;但半夜里有人偷走了车,他竟酣睡家中毫无知觉,到早上才发现,这是严重的失职!你看,误了我匡二秋的一桩大事!
匡二秋心里实在别扭,但继续与老王对话,发泄说:“怎么搞的嘛!什么事搞到那么晚嘛!是不是办完公事又拉私活嘛!现在弄得我好被动嘛!……”
老王代为解释说:“实在也不好怪罪小万。昨天下午宫自悦一气让他跑了四处地方不算,晚上又赶了三个宴会,宴会完了还送一位女士去北京站,临末了还要把宫自悦送回家,您替小万想一想,能不累得慌?……”
匡二秋一听,对宫自悦大为不满。这家伙也太过分了!
他们那个单位,那一阵头把手出国访问了,二把手出差南方了,三把手主持工作,匡二秋是四把手,宫自悦是五把手,按说奥迪车应先尽着头里的几把手用,可宫自悦是见缝插针,并且一插到底,真有股子狠劲,你看他半天里头跑了多少地方,一个晚宴还要分三处去吃,邪乎不邪乎?
匡二秋下楼前忍不住往宫自悦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宫自悦刚进屋,拿起电话一听声音立刻亲亲热热地招呼:“二秋!在哪儿呢?”
匡二秋老实不客气地对他说:“你老兄听说了吧?小万把奥迪车丢啦!你老兄用车用得也太疯啦!你哪儿来的那么好的胃口!一个晚上赶仨宴会!你不怕吃成胃崩溃呀?”
宫自悦麻利爽快地跟他说:“小万这家伙得好好治治!说老实话,就那些个破宴会,去一处我都腻味得慌!还不是为了给咱们单位拓宽路子,我才勉为其难嘛!我是去一处就够了,可小万管着我那些个请柬,他愿意拉我去呀!咦,这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不是可以多拿人家给的晚餐补助嘛!昨天他一气就挣了五十块钱,其中二十块是外币兑换券!这小子贪多嚼不烂,又把我的嘱咐全当成耳旁风,估计是回到家,赶紧进屋去睡他的香甜觉,忘了锁车门!要不怎么会丢!……”
这么说全怪小万。这些个司机,确实,刁、懒、贪、馋,是得好好治治!
匡二秋只好坐小荆开的伏尔加去机场。
到了机场,匡二秋对小荆说:“行啦,你回去吧!”
小荆不解:“那您和客人怎么办呢?”
匡二秋下了车只是摆手,小荆便把车开回单位去了。
匡二秋心里想的是,这辆伏尔加太寒酸了!不能让赖先生留下这么个印象,干脆,一会儿接到赖先生,雇辆出租车陪他进城吧!
进到机场里面,正通告赖先生飞过来的那个航班晚点一小时,匡二秋松了一口气,也好,这样就从容了。他找了个坐的地方坐下来,抽烟,想他的心事。
匡二秋接赖先生,其实并非单位的公事。赖先生是个从台湾到西欧定居的学者,匡二秋写过文章,赞扬赖先生的爱国主义情怀,在一定范围内颇有影响,这回赖先生回北京,匡二秋准备邀他到单位里讲讲爱国主义的话题,倘赖先生允诺,那么匡二秋的接机,也便带有了公事的色彩。
匡二秋现在称赖先生“四舅”,也就是说,匡二秋有赖先生这样一位亲戚,那么,他就既属于“台属”,也属于“侨眷”。
此事说来话长。
匡二秋比宫自悦大,眼看就要花甲了。1950年,匡二秋还是个高中生,便在南方某城市,参加了解放军文工队,打腰鼓,扭秧歌,数来宝,演活报剧,表现很好;但后来文工队改组为文工团,走向正规化,他因为上半身比下半身长,体形不好,脸庞虽大,眼睛却小,兼以五音不全,总体素质欠佳,便转为了文化教员;担任文化教员时期,因为同一位有夫之妇关系暧昧,就又转业到地方,在一所中学教政治。中学单位很小,当年的教员又净是些或出身极差或本人历史污点显著的旧知识分子,因此他那从部队转业而来的身份,特别是他身为党员(他在文工队时就入了党,他那“男女关系问题”并没闹到严重的地步,因此只是受了批评而没落下处分),都使他在那所中学里成为了政治上很优越的一种人物;再后来他不教政治,当上了学校的人事干部,就更受人们尊重。
1966年夏天,爆发了史无前例的“**”,一开始,循着那以前十七年的习惯性思路,匡二秋当然视给学校党支部贴大字报的人是右派分子,他积极地抄录那些“罪证”,参与商讨如何对那些“猖狂进攻”予以反击;但万没想到,后来江青亲自冒雨跑到北京大学,对冲击学校党组织的“造反派”给予了坚决的、彻底的并且是感情冲动的支持。消息立时传遍社会,他所在的那所中学,“造反”的师生立即“猖狂”起来,一直冲击到人事室,要他交出前些时候所整的“黑材料”,他自然是坚决与之抗拒。为了揭露那些“造反派”的“丑恶面目”,在另外几位学校领导人的支持下,他向与“造反派”对立的一派师生抛出了一些档案材料,很快,一些“造反派”分子的出身问题、历史问题、男女关系问题、刑事前科问题,便被大字报公布了出来,一些“造反派”被称为“游鱼”“黑手”,遭到批斗;但又万没想到,毛泽东很快进一步明确地表态,认为这些对付“造反派”的种种做法都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很快在清华大学以蒯大富为首的“造反派”就打垮了以王光美为领导的“工作组”,局势震**到匡二秋所在的中学,他也就被冠以“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黑爪牙”头衔而被揪斗;但不久匡二秋就从“黑帮”群中被“解放”了出来,因为他向“造反派”抛出了一批“保皇派”的档案材料,并揭发了“走资派”校长和党支部正、副书记的“三反言行”;没想到“造反派”竟又分裂,每一派都称自己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而对方是“假造反,真保皇”,每一方为了击败对方,都需要揭对方老底,因而都把匡二秋传唤去要他提供“子弹”。从那时候起,匡二秋便练就了一种两边应付的功夫,他既为两边“秘密”地提供“子弹”,又在两边面前公开地讨好当面的一方诋毁不当面的一方,但他掌握的“子弹”毕竟有限,后来档案室封存了,由进驻学校的工宣队派人守卫,连他也进不去,不能再翻阅卷宗,因而他只能凭记忆抛出材料,到记忆掏空,便只好凭印象,到印象淡薄,他便开始编造……到“文革”后期,人们丧失了真诚感更消退了**之后,他成为了一个令各方面都厌恶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