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流言(第1页)
回到西鲁后,贺楚便着手铺排与西丹通商的具体事宜。户部与工部的官员这些时日脸上总带着笑意——先前陇西至河套的商道已是油水丰厚的肥差。如今西丹玉垒、米仓两道关隘的共管章程初定,眼看又是一条流淌着金银与机遇的新路将通,各部自然干劲十足,办事效率也格外的高。贺楚每日在前朝与重臣推敲细则,从货品目录、税则比例、纠纷裁断到沿途驿馆修缮、护卫调配,无一不细细斟酌。他常于深夜方归,身上还带着御书房里疏淡的墨香与烛火气,见我未睡,便会坐下来与我说几句进展。这般日子过的忙碌却踏实,直到某个午后,贺楚提前回了寝殿,袖中取出一封盖有三方印鉴的文书初稿,对我笑了笑:“细则大抵拟定了。禾禾,你可要看看——这条从西鲁经西丹至南平的路,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模样。”西鲁与西丹商路的诸般事宜推进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朝堂之上,原本微妙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户部、工部乃至许多曾持观望态度的官员,如今论及边市、税银、驿道修筑时,言语间皆是对贺楚此番布局的钦佩与追随,风向已不可逆转地倒向了他这一边。而我,也渐渐习惯了西鲁生活的节奏,成平给我的花木种子也陆续生了新芽,小木整天蹲在院角嘀咕,说西鲁的水土倒是比预想的养人。按说贺楚该是舒心畅快之时,可最近这段日子,他却每每归来得极晚,即便回了寝殿,也常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眉宇间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我端了安神茶过去,轻声问:“可是商路推行还有难处?”他接过茶盏,摇摇头,笑容有些疲惫:“无妨,只是细则繁琐,耗些心神罢了。”这话他已说过数次,我望着他眼下的淡青,心中那点不安却丝丝缕缕地化开——绝不止是“琐事”这么简单。他焦虑的模样,让我想起立后风波最甚时,他独自权衡各方压力的那些夜晚。既问不出,我便决定自己去听。翌日,我以宫中烦闷,想出宫散心为由,和贺楚说想出宫半日,他早习惯了我这跳脱的性子,只温声嘱咐我多带侍卫,早些回宫。我依旧换上简便的男装,只带着大木与小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宫城。市集似乎比往日更喧嚣了些,往来商队驮着货物的驼马明显多了,口音混杂,衣着各异。街道两旁的货栈正忙着扩建,酒旗茶幌在风中招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蓬勃而杂乱的气息。这次我们直奔茶馆,挑了个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小木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低声道:“公子,这商路才刚有个影子,城里已这般热闹了。”大木则沉稳地斟茶,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邻桌几位商人模样的客人正高声谈笑,言语间满是憧憬:“……听说玉垒关的互市章程定了!往后咱们的皮货、药材,能直抵南平,价钱至少翻这个数!”“何止!西丹那边的宝石、香料,走咱们西鲁的商道进来,税还低呢!这真是通了财路了!”一片欢腾声中,却有一把略显沙哑的嗓音,从我们身后另一侧的屏风后隐约传来:“……热闹是热闹,就怕乐极生悲,我有个跑米仓商道的老伙计前日捎信回来,说那边……不太平。”“怎么讲?”“道上不太干净,好几支小商队,货没了,人也失了踪,蹊跷的是,专挑往西丹方向、驮着要紧货样的队伍下手……倒像是,不想让某些东西,顺顺当当走到西丹似的。”我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大木与小木对视一眼,神色也凝重起来。另一人疑惑道:“不能吧?如今朝廷大力推行,谁敢这时候触霉头?”“嘿,明面上自然不敢,暗地里呢?”那沙哑嗓子冷笑一声,“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可这新开的财路,挡了谁的财路,又碎了谁的金算盘?这里头的水,深着呢……”话音渐隐,似乎那几人已结账离去。“公子,”小木担忧地低声唤我。我放下茶杯,轻声道:“再听听。”这时只听台上醒木“啪”地一响,满堂茶客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那说书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一袭半旧不新的青衫,见众人瞩目,他颇得意地摇头晃脑,开始讲起野史轶闻来。他口沫横飞,将贺楚那日迎亲的场面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霞光万道迎鸾驾”“陛下亲执郡主手,步步生莲入宫闱”……夸张之处,连我这个当事人都听得耳根发热,四下茶客却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低呼与赞叹。待说到“南平郡主”时,他话锋微妙一转,语调刻意拉长,眉眼间浮起一层既暧昧又惋惜的神色:“……列位看官,这千里姻缘,英雄美人,本是千古佳话,只可惜啊——”,!他拖长了声音,醒木轻轻一敲,“这美人灯好看是好看,却照不亮子孙祠里的香火,听闻入主中宫这些时日,那肚皮是半点动静也无,咱们陛下英明神武,文治武功,可这传承国祚的大事……”他适时收声,只重重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未尽之言,比直白的诋毁更引人遐思,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唏嘘与嗡嗡的议论。“难怪……”“我说呢,陛下这般年纪……”“哎,可惜了……”小木猛地站起,被我死死拽住胳膊才没冲出去,他气得眼圈都红了,压低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怒:“公子!他们怎能如此胡说!我……”“坐下。”我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这绝非寻常市井闲谈,流言直指皇后无嗣,用语刻毒,传播的时机又恰逢贺楚推动新政、与姆阁老一派角力的关口。这分明是有人将宫闱秘事当作攻讦的利器,试图从最阴损的角度动摇贺楚的威望,甚至污名化这场联结南平的婚姻。说书人已收了这折的赏钱,正得意地整理衣袖。我松开拽着小木衣袖的手,朝大木递去一个眼神,他微微颔首,身形悄然滑入人群中,朝那说书人退场的侧门方向而去。我转向犹自忿忿的小木,声音压得极低:“光砸了他场子有什么用?这流言能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必有源头,我们得知道,这话头,最初是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小木咬着唇,用力点头。台上,醒木再响,已是另一段前朝秘事。然而方才那截流言播下的种子,却像生了根,茶馆里的议论迟迟未散,“无嗣”、“花瓶”之类的字眼,如同驱不散的蝇群,在耳边嗡嗡作响。直到大木回来,带来一个名字:“永昌货栈”。永昌货栈。我默念这个名字,那是西鲁王都里颇有规模的商号,传闻背后东家与朝中几位老派官员关系匪浅,其中似乎就有姆阁老门下之人经营的产业。流言果然不是无根之木,它从深宫被人刻意泄露,经由市井说书人的嘴加工散布,而推动这一切的黑手,其触角或许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商铺之后。他们的目的,恐怕不止是污蔑我那么简单,更是想借此舆论,质疑贺楚的权威,甚至为将来可能的“国本之争”埋下伏笔。贺楚连日来的焦虑,或许正与此有关。他未必不知流言,但深宫之事被如此公然编排、用作政争工具,其背后的恶意与谋划的深度,恐怕比商路上的“匪患”更让他感到棘手。“回宫。”我起身,声音平静,心中却已有了计较,有些暗箭,既然已射到了眼前,便不能再装作看不见。:()大叔,你比我大了整整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