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追悼会(第4页)
出了楼门,左看右看不见冯晓仁的影子,他的心里越加犯嘀咕了,真是活见鬼了。他在楼口站了一会,满腹狐疑地往楼上走。上到最后一级楼梯,只觉心里一阵发闷,眼前一黑,向前栽了过去,接着骨碌碌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滚到下一级楼梯,七窍流血,死了。
骆垣的死使稍稍平静的局里又掀起一波波澜。他死得很是突然,自然有意外死亡的嫌疑,又是验尸,又是调查,弄得沸沸扬扬。这样忙了一阵,结果还是自然死亡,是脑出血死的。
接下来就该是办丧事了,任之良忙得不亦乐乎,接待骆垣老家的来人,安抚悲悲切切的家属和对付那位难缠的遗孀。最头疼的是要他写追悼会的悼词。
他在组织部门调阅了骆垣的档案,前一部分好写,生于某年某月某日,男性还是女性,哪党哪派,何年何月参加工作,从事过什么职业,担任过何种职务。后半部分要对死者的一生做出一个基本的评价,就是要对其盖棺定论。从某种意义上说,骆垣的一生,寄生虫似的一生,他的宿主就是这个社会以及支撑这个社会的芸芸众生。但是,他能这么写吗?当然不能。这样的人在这个社会上又不只是骆垣一个人,多了去了,这样的人死掉的也不只是骆垣一个,也多了去了,这样的悼词也不是头一次遇到,多了去了。他该怎么写呢?
骆垣同志在二十多年的革命生涯中,任之良这样写道,自己也感到十分滑稽,不觉哑然失笑,望着电脑屏幕,呆头呆脑地呆了一会,不知道该怎样写下去。但这是他的工作任务,追悼会明天要开,悼词还要经过局领导和有关部门的审查,还要征得家属的同意,时间不允许他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他不得不继续写下去:
忠于党、忠于人民,具有较强的党性原则和政治责任感,这不是自欺欺人吗?任之良自问。但这是官样文章,只能按照规定的格式和规定的内容进行文字组合,没有丝毫发表自己意见的空间,他接着写道:
骆垣同志忠于职守,对工作认真负责,尤其是他担任本局副局长以来,兢兢业业,不徇私情,任劳任怨,任之良仿佛觉得,他的两只手长在别人的身上,受另一颗大脑的支配,做着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荒唐可笑的文字游戏。他情不自禁地笑笑,顺势写道:
在本职岗位上,他清正廉洁,公道正派,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全心全意维护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受到社会各界的一致好评。
任之良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行漂亮的文字,就像刀子在他的心上刻下一道道无法弥合的印痕。他长出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继续敲下去:
骆垣同志为人正直,心胸开阔,作风正派,光明磊落,他具有良好的思想品质和政治风范,他待人诚恳,平易近人,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善于团结同志,勇于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处处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为我们树立了学习的榜样,是我们大家敬重的良师益友。
任之良停了片刻,接着写道:
骆垣同志的逝世,使我们的党失去了一位好党员,好干部,我们失去了一位好领导,好同志,好朋友。我们悼念骆垣同志,就是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骆垣同志的遗志,学习骆垣同志的优良品质,为繁荣和发展我市的经济,促进我市的文明进步努力工作,艰苦奋斗,做出新的贡献!
写完,任之良如释重负,最后写道:
骆垣同志,安息吧!
骆垣的追悼会如期举行,追念厅里站满了肃穆的人群,各个神情冷峻,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悼念厅的上方,悬挂着骆垣的遗像,两旁摆满了花圈。哀哀怨怨的哀乐弥漫在大厅里,他的同类在为他送行,不知他是要上天堂。
主持人宣布追悼会开始,然后,按职务级别,从大到小,一一宣读前来参加追悼会或送来花还是要下地狱。圈、挽幛的各级领导,至于亲朋好友,只用一个概数一笔带过,倒也省事。
悼词自然由徐树军来致。徐树军用低沉的、悲悲切切的声音,带着浓厚的感情色彩,追忆他的这位同事、助手的往事,对他的一生做出终生的平定,也就是所谓的“盖棺定论”。任之良听着自己杜撰的荒唐之言,不禁想起一位伟人说过的话:“好在历史是由人民写的”,在历史的长河中,从今往后,“人民”会不会再想起这位“全心全意维护”他们“切身利意”的“公仆”呢?
人们在肃穆的气氛中屏息聆听对骆垣的赞歌。不知什么时候,马半仙摸到了任之良的身旁,他偏过头,俯在任之良的耳旁,悄声问:
“这悼词是你写的?”
任之良附在他的耳旁说:“有什么不对嘛?”
“写得真是太好了,这样的好人到哪里去找呀!”马半仙微笑着说。
“你是在讥笑我吗?”任之良没好气地说。
“哪里敢呀,我是佩服你的文笔,真是生花妙笔啊。”马半仙说着竖起大拇指,向任之良挤挤眼。
“真是不可理喻。”任之良说。
“你不是最瞧不起这号人吗?”马半仙收敛笑容,不客气地说。
“你脸皮真厚!”说完,任之良挪挪脚,尽量离马半仙远点。马半仙向他投去胜利者的一笑,轻声说:“脸皮厚的是你,因为,瞧不起人家的是你,大唱赞歌的也是你,你说到底谁的脸皮厚呀?”马半仙向主席台呶呶嘴,说,“赞歌快唱完了,你该到外面张罗发丧的事了。”
马半仙还真提醒了他,他轻轻地溜出人群,在人群后面走出悼念厅,安排起灵的事。
长长的送葬队伍沿着主街道缓缓向市外驰去,送葬的大小车辆首尾不能相望,这样的壮观景象在中国的各个城市司空见惯,它显示着死者的身份,向尚未死去的人做出生动的示范:你是平平淡淡了此一生,还是轰轰烈烈地走向人生的终点?
到了殡仪馆,在告别厅告别了骆垣的遗体,把他推进了火化炉。任之良亲眼目睹了这揪人心肺的一幕:当火化工按动电扭,火化炉的门徐徐打开,熏熏大火,在炉堂里怒吼。当火化工再次按动电扭的时候,放有骆垣尸体的托板沿着轨道缓缓进入炉堂,红红的火焰像饥饿的野兽,疯狂地向骆垣扑来,托板还未到位,盖在骆垣身上的大红被子在火光中已烧成灰烬,被上升的气流冲走。赶到炉堂的门关上,骆垣的衣服已被大火剥光,门被关上的一瞬间,看到的骆垣已被大火完全吞噬。不一会,骆垣便成为一杯白灰,在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了。
任之良想起一位哲人的话,刚一生下来的婴儿,紧握拳头,似乎想把整个世界抓在手上。而死去的人们,手都是张开的,一副完全放开的样子,似乎把什么都想明白了,因为,这个世界是谁也抓不走的。
任之良后悔没有看看骆垣的手,是握紧的还是放松的,因为他一生下来就想索取,而这样的欲望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他的手应该到死也是握着的。可惜,骆垣已经化作一绺青烟,任之良不可能再看到他的手,来证实他的猜想或者证实这位哲人的哲言是否带有普遍性。
他这样想着,骆垣已化作一杯白灰,从赤热的炉子里取出来,装入骨灰盒里。送葬的人们开始撤离,任之良想,这里是人生的最后一站,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最终都要走到这里来,进入那个炉子,在熏熏烈火中把自己的骨肉还给大地,同时也把自己的思想、感情,爱和恨,贪婪和梦想等等彻底烧毁。
这就是人类个体的结局?是的,答案是十分明确的。人们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因此创造了宗教,认为每一个死去的人还有来世;人们不愿意把自己埋进土地或化为灰烬,创造了灵魂,认为每一个死去的人,不是上天堂,就得下地狱。这就是人的伟大之所在,尽管是自欺欺人,但欺得有理。因为狗不会自欺欺狗,鸟也不会自欺欺鸟。
骆垣的骨灰被安放在骨灰陈列室,任之良招呼最后一批宾客撤离。上了车,发现冯晓仁和马半仙坐在一快儿,马半仙给他打个招呼,两人往里挤一挤,示意他和他们坐在一起。他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任之良和冯晓仁都无从知道马半仙曾经和骆垣有过一段关于冯晓仁大限已到的预言,如果冯晓仁知道有过这样一个预言,并且这个预言在被预言者的冤家的身上应验了,现在就和这个预言家坐在一条板凳上,不知有何感想。冯晓仁有一张不容易闭住的嘴,在任何时候都有表现自己的强烈愿望。他说骆垣正是有所作为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走了,真是太可惜了。”马半仙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的事儿还没个头绪,他倒好,就这么轻松地走了,我去找谁评这个理呀!”
冯晓仁没完没了地鼓噪着,任之良有点烦。他向四周望望,车里的人都把不满的目光投向这里。任之良想打断冯晓仁的话,但又想不起合适的话,嘴动了动,也就随他了。马半仙望着冯晓仁,心想,亏了再没人知道他和骆垣的谈话,不然,他就会贻笑大方的。想到这里,他会心地一笑,说道:“谁是谁的命,老天爷造人,先造你的死,再造你的生,用一句官话说,这就叫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听说你有两下子,”冯晓仁说,“你给我看看,我今年的运势如何?”
马半仙左右看看,轻声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这有什么?”冯晓仁大大咧咧地说,“来,说说,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他朝四周扫了一眼,对大家大声说,“大家看看噢,这个人可是一位神仙,谁想算命,快过来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马半仙的身上,有些年青人早已忘了送葬这档子事,开始起哄。马半仙一阵脸红,不知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尴尬,低了头一言不发。冯晓仁一阵窃喜,心想,这才是第一个回合,往后的麻烦还大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