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小暑的炙烤(第1页)
小暑大暑,上蒸下煮。节气不欺人。小暑一到,天气便陡然换了副面孔。不再是夏至时那种温和的、甚至有些缠绵的漫长白昼,而是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炙烤。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盆,悬在当空,从早到晚地燃烧着,把大地烤得滚烫。空气是静止的,一丝风也没有,黏稠稠、湿漉漉的,像一锅还没烧开但已经冒热气的温水,把人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每一个毛孔都被堵得严严实实,汗出不来,闷得人心慌气短。早晨还好些。周凡照例天不亮就起身,趁着凉快去玉米地里忙活。但这份“凉快”也持续不了多久。太阳一露脸,热度便像无形的巨掌,从头顶直压下来。玉米林里密不透风,闷得像蒸笼。他弯着腰锄草,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额头、鼻尖、下巴不住地往下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湿润的印子,很快又消失不见。衣服早已湿透,贴在背上,黏腻腻的,像第二层皮肤。玉米受得住这炎热,甚至欢喜。它们本就是喜温作物,阳光越烈,光合作用越旺盛,籽粒灌浆越快。那些半个月前还瘪瘪的玉米棒子,如今鼓胀起来,用手指掐一下,能感到里面坚实的、正在硬化的籽粒。苞叶的颜色也由鲜绿转为黄绿,边缘开始枯焦,预示着成熟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但人也得受着。这是庄稼人的本分。周凡锄完一垄,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抬头看看天,万里无云,太阳白花花地刺眼。他又低头看看地,土壤已经有些干了,表层发白,裂出细密的龟裂纹。自夏至过后,只下过一场小雨,远远解不了渴。玉米的叶子开始打卷,边缘有些发蔫。如果再不下雨,就得人工灌溉了。他擦了把汗,扛起锄头,回家吃早饭。苏念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小暑的厨房,是最煎熬的地方。灶膛里的火熊熊燃烧,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厨房像一个大蒸笼。苏念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后背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但她手里不停,麻利地炒菜、盛粥、端上桌。早饭是绿豆粥、贴饼子、咸鸭蛋和一盘凉拌黄瓜。绿豆粥熬得稀烂,晾得温凉了,喝下去清甜解暑;咸鸭蛋是自家腌的,切开,红油汪汪地往外冒,蛋黄沙软,蛋白咸鲜;黄瓜是新摘的,用刀拍碎,蒜泥、醋、香油一拌,清脆爽口。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了,坐在饭桌前,小脸热得红扑扑的,鼻尖沁着汗珠,但胃口不减,呼噜呼噜喝粥,咯吱咯吱嚼黄瓜。“爸,今天还下地吗?”山子问。“下。玉米该浇水了。”周凡说。“我也去!”山子立刻响应。周凡看了他一眼。儿子今年十一岁,瘦高条,皮肤晒得黝黑,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轮廓。暑假里,他几乎天天跟着父亲下地,锄草、施肥、浇水,样样都能搭上手了。“行。吃完饭歇会儿,等太阳不那么烈了再去。”山子高兴地应了。水儿也想跟着,被苏念拦下:“你帮妈在家择菜、喂鸡,等傍晚凉快了再出去玩。”水儿撅了噘嘴,但也没争辩。她知道,地里的活计,哥哥确实比她更有力气。晌午,是一天最难熬的时候。太阳爬到正头顶,像个大火炉,把所有的光和热都倾泻下来。院子里的槐树都蔫了,叶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蝉声嘶力竭地叫着,那声音又高又尖,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周凡没有歇午觉。他扛着铁锹,带着山子,去玉米地边的小水渠引水浇地。村里的水渠是集体的,需要按户轮流使用。好不容易轮到他们,不能错过。山子跟在父亲身后,也扛着一把小铁锹,是他八岁生日时周凡专门给他打的,比成人的轻巧些,但也是真铁真木。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把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踩进泥泞的渠沟里。水渠的水是从上游水库引来的,经过长长的一段曝晒,已经温温的,不再冰凉。父子俩一锹一锹地清理渠底的淤泥和杂草,让水流得更顺畅些。太阳毫无遮挡地照在他们背上,皮肤先是发红,然后发烫,最后都有些麻木了。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脊背、脸颊往下淌,流进眼里,涩得睁不开。周凡时不时抬头看看儿子。小家伙咬紧牙关,脸涨得通红,汗水滴进泥里,混着泥浆,糊了满脸。他不吭声,一下一下地铲着淤泥,动作虽然笨拙,却一丝不苟。“歇会儿。”周凡说。“不累。”山子头也不抬。周凡没有再劝。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心疼。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蹒跚学步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和他并肩站在烈日下,分担劳作的辛苦了。傍晚时分,地终于浇完了。清水顺着垄沟流进玉米田,浸润着干渴的土地。玉米叶子仿佛也在那一刻舒展开来,绿油油的,精神抖擞。夕阳西下,把整片玉米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父子俩坐在田埂上,谁也不说话,看着眼前这片喝饱了水的庄稼,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满足。,!回家的路上,山子忽然问:“爸,你小时候也这样干过活吗?”周凡想了想:“也干过。我小时候在南方老家,种水稻。暑假正是双抢的时候,抢收早稻,抢种晚稻。天不亮就下田,晚上天黑了才回家,比现在累多了。”“那你不觉得苦吗?”周凡沉默了一会儿:“苦是苦,但那时候没想过别的。大家都在这样过日子,也就过来了。现在想想,那些苦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父子俩沿着村路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边的玉米田里,像两个并肩而行的巨人。远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暮霭,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周凡忽然想,很多年以后,山子也会长大,离开这个村庄,去更远的地方,过和父辈完全不同的生活。但也许有一天,在某个炎热的夏夜,他也会想起今天——想起和父亲一起在烈日下浇地的这个下午,想起汗水流进眼睛里的涩,想起泥土的腥甜气息,想起夕阳下那片泛着金光的玉米田。那时候,他会不会也觉得,这些苦日子里,其实藏着很多甜?周凡不知道。但他希望,山子能记住这个夏天。不是记住炎热和劳累,而是记住这种踏实——和土地打交道的人,心里总是有底的。夜里,暑气渐渐退了。周凡坐在院子里乘凉,苏念端来一碗冰凉的绿豆汤。孩子们已经睡了,院子里只有元宝三世趴在他脚边,偶尔摇摇尾巴,驱赶蚊虫。他抬头看天。夏夜的星空璀璨,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流动的光带。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蛙鸣,从远方的田野里传来,此起彼伏,像大地的呼吸。小暑还在继续。最热的日子还没到来。但周凡已经不再畏惧了。他知道,再热的夏天也会过去,再长的雨季也会放晴。庄稼会按照节令一天天成熟,孩子会在阳光和汗水里一天天长大。而他,只需要把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过得踏实、认真、热气腾腾。这就够了。:()负债逆袭:我的旅行系统强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