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滋生(第1页)
城市在车窗外倒退,从繁华喧嚷的商圈,逐渐过渡到绿荫掩映、环境清幽的城西边缘。出租车司机寡言少语,只按导航沉默地开着。林晚秋坐在副驾驶,侧脸望着窗外,从上车起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仿佛在专心记忆路线,或者只是单纯地休憩。
我坐在后排,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所有重要物品的背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帆布面料。下午的阳光透过贴了膜的车窗,变得柔和而朦胧,将她的侧影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她身上那件黑色运动服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哑光,湿发早已干透,柔顺地贴在颈侧。
刚才在医院的情景还在脑海里回放。温晨看到我时,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星。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孙伯伯(孙主任)夸他恢复得快,说护士阿姨们给他折了好多纸鹤,说他想快点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我强忍着鼻酸,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姐姐很快就能接他回去,现在先去一个特别安静舒服的地方好好休养,会有很好的医生叔叔阿姨照顾他。他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头,把脸埋在我怀里蹭了蹭。
林晚秋安排的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沉稳干练、自称姓李的男人,全程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像一道可靠而无害的背景。他办理手续极其高效,对温晨也温和有礼。上车离开时,我从后视镜看到温晨被李先生小心地扶进另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黑色轿车里,还趴在车窗上对我用力挥手。直到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我才收回视线,心里空落落的,又莫名踏实。
至少,他安全了。
出租车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颇为高档、但入住率似乎不高的新小区门口。门禁森严,林晚秋似乎早有准备,报了一个名字和房间号,保安核对后便放行了。小区内绿化极好,楼间距宽阔,环境静谧得有些不真实。
我们在一栋楼的单元门前下车。林晚秋引着我,刷卡进入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打开,是独立的入户门厅,只有一扇厚重的深灰色防盗门。
她没有用钥匙,而是在门侧的电子面板上快速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又似乎进行了某种指纹或虹膜识别——动作太快,我看不真切。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自动向内开启。
“进来。”她侧身让我先进。
我踏入屋内。
预想中“安全屋”的冰冷、简陋或充满科技感的景象并未出现。入眼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南北通透的落地窗将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迎接进来,洒在原木色的地板上。家具简洁而富有设计感,米白色的沙发,线条利落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装饰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崭新的、混合了原木和织物的干净气息,没有一丝长期无人居住的沉闷。
客厅连接着开放式厨房,厨具一应俱全,光可鉴人。另一边是走廊,通往卧室和书房。
这里不像一个临时避难所,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品味不俗的家。
“这里……”我有些讶异地回头看向她。
“短期居住点之一。”林晚秋关上门,门锁自动落锁的声音厚重而让人安心。她走到窗边,拉上了内侧一层轻柔的白纱帘,阳光变得柔和朦胧。“基础生活用品都有,冰箱里有速食和饮料,橱柜里有米面。卧室在左边,书房在右边。你先休息,或者……熟悉一下环境。”她说着,走向厨房,打开了双开门冰箱,查看了一下里面的存货。
我放下背包,走到落地窗前。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露台,摆着几张舒适的藤编桌椅和几盆茂盛的绿植。远处是城市边缘起伏的山峦轮廓,在夕阳下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视野开阔,宁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里的确安全,隐蔽,也……过于舒适了。舒适得让我一时有些无所适从。过去几个月,我习惯了警惕、斗争、算计和奔波,此刻骤然置身于这样一个安宁美好的空间,身体和神经都仿佛无法立刻放松下来。
林晚秋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紧绷,沉默了一下,说:“短时间内,这里很安全。你可以……试着放松。”
放松。这个词对我来说,有些陌生了。
“你呢?”我问,“你需要休息吗?”她的脸色虽然在洗澡后好了些,但眼底的倦色依旧明显。
“我需要处理一些后续。”她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确认一些路径的关闭,抹除最后的痕迹。你自便。”说完,她便进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我独自站在客厅中央,阳光透过白纱,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柔软的皮质瞬间包裹住身体。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从四肢百骸蔓延到大脑皮层。但我睡不着,神经依旧处于一种轻微的亢奋和戒备状态。
我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走动。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卧室很大,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同样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衣柜是空的。隔壁是卫生间,干湿分离,洁具崭新。书房的门关着,我不好进去。
最后,我走到了露台上。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拂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也让我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扶着栏杆,看着天际的晚霞一点点变幻颜色,从橘红到绛紫,再到深蓝。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我回头,林晚秋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书房,正站在客厅与露台的连接处,静静地看着我。她换下了那身运动服,穿着一套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洗去了尘埃和紧绷后,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但也更显出一种脱离尘世的、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处理完了?”我问。
“暂时。”她走过来,也靠在栏杆上,与我隔着一步的距离,同样望向远山和渐沉的暮色。“痕迹清理了,几个备用通道做了休眠处理。短时间内,不会有事。”
“那就好。”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晚风将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雨后草木般的气息送过来,萦绕在鼻尖。我们并肩站着,看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际,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饿了吗?”她忽然问。
经她提醒,我才感到胃里空得发慌。中午在医院随便吃了点,之后一直没进食。
“有点。”我老实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