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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地方,是城西一家会员制的高空观景酒吧,位于某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夜晚九点,正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铺展到天际的、璀璨而无情的城市灯海。

秦律师本不同意我来,但我坚持。她安排了陈先生在外围接应——经过医院一役,他似乎默认了某种合作。我身上带着秦律师提供的微型录音设备和定位器,背包内层,是孙主任给的那份完整病历副本,以及我自己的手机——里面存着所有关键录音和照片证据。

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身影: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风衣。头发束起,露出清晰的脖颈线条。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沉静。我没有穿那条墨绿丝绒长裙,那更像是我与林晚秋之间的某种仪式,不适合今夜。

电梯门滑开,轻柔的爵士乐和低语声涌来。侍者引我走向一个预定的半封闭卡座。顾承屿已经到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窗外流动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那张曾经让我(或者说让“温晚”)心悸又畏惧的英俊面孔,显得有几分陌生的疏离和……疲惫。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逼人,多了些属于夜晚的松散。

看到我,他抬了抬手,示意侍者离开。

我在他对面坐下,隔着冰冷的玻璃茶几。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酒精和淡淡的烟草味。

“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移向窗外,“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我的声音平稳。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也不意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撞击着冰块,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一个月,你很忙。”他陈述道,目光依旧看着窗外。

“彼此彼此。”

他转过脸,看向我。眼神复杂,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或厌烦,而是混杂着审视、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挫败?

“温晚,”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两败俱伤,让外人看笑话?”

“顾总,走到这一步的,不是我。”我迎着他的目光,“是那份不平等的协议,是那些试图操控我弟弟生命的附加条款,是你们顾家一次又一次的逼迫。”

“我承认,协议当初对你苛刻了些。”他的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图讲理的意味,“但当时的情况你清楚,各取所需。现在你要离开,我可以给你补偿,足够你和你弟弟后半生无忧。为什么一定要闹上法庭,搞垮顾氏的股价,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还是这一套。用“补偿”和“体面”来掩盖本质的不公与胁迫。

“顾承屿,”我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不带任何称谓,“你真的认为,这只是一场关于‘补偿’多少的讨价还价吗?你真的不明白,我反抗的是什么?”

他眼神微凝。

“我反抗的,是被当作一个没有意志的物件,被随意安排命运。反抗的是,我弟弟的生命可以被当作谈判的筹码。反抗的是,一段关系——哪怕它始于契约——的结束,需要用一方的彻底污名化和另一方的‘恩赐’来粉饰。”我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尊重,是人最基本的、对自己身体和命运的选择权。”

顾承屿沉默了。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窗外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选择权……”他低声重复,带着一丝嘲弄,却又好像不仅仅是嘲弄,“温晚,你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真正拥有选择权?尤其是女人,尤其是……像你最初那样,一无所有的女人。”

“所以,就应该认命?就应该接受被安排好的一切,包括被当作替身,被利用,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后丢弃?”我的声音微微提高,引来邻座一丝若有若无的侧目,但我毫不在意。

“替身……”顾承屿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暗了暗,“沈清璃的事,我很抱歉。但那是过去。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不关心。”我打断他,“我在乎的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过去是替身,现在是障碍,是麻烦。你只想用最快、最省事的方式把我清理出你的世界,好去构建你‘正确’的人生剧本。”

我的话似乎刺中了他某根神经。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刚才那点罕见的疲惫和松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冷硬。

“正确的人生剧本?”他冷笑一声,“温晚,你以为你现在做的,就不是在演另一出戏?找律师,搞舆论,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不就是为了博取同情,争取更多利益?我们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在为自己的目标算计。”

“算计?”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不是为“温晚”,而是为眼前这个被困在自己傲慢和狭隘认知里的男人,“如果我只是算计,我会在最开始就签了那份协议,拿钱走人,而不是冒着身败名裂、甚至可能危及生命的风险,和你,和顾家对抗到现在。顾承屿,你永远不明白,有些东西,是算计不来的,比如尊严,比如自由呼吸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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