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陈(第1页)
老宅石阶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渗入脚心。阳光斜照,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精心修剪却莫名透着荒芜的庭院卵石路上。身后那座沉重的中式宅邸,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释放着无形的压力。顾老夫人最后那句“你会后悔的”,如同淬了冰的蛛丝,缠绕在脖颈,带来细微而持续的窒息感。
但我没有回头。
司机还等在宅门外,见我独自出来,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职业性的面无表情,为我拉开车门。车子驶离半山,将那座象征着权势与压抑的老宅甩在身后。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繁华喧闹起来,我却觉得车内空气凝滞,刚才那场对峙消耗掉的不只是勇气,还有某种支撑着我不至于瘫软的精神气力。
手机在掌心攥得发烫,录音仍在继续,那小小的红灯像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我关掉录音,保存文件,加密,然后才允许自己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墨绿色的丝绒贴在皮肤上,冰凉,却奇异地带给我一种类似盔甲的坚实感。刚才在议事厅里,是这股沉静的颜色,是衣柜里那件裙子的影子,是那句幽灵般的【坚持】,撑着我挺直脊背,说出了那些话。
拒绝。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拒绝。
没有退路了。顾家最后一点“体面”的伪装被我撕破,接下来,恐怕不再是隔空施压或公关伎俩。顾承屿的耐心早已耗尽,顾老夫人亲自出面也未能使我屈服,他们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手机震动,是秦律师的来电。
“我刚收到消息,顾氏公关部的人半小时前紧急开会。”秦律师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贯的冷静,但语速略快,“你那边怎么样?”
我简短复述了老宅发生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意料之中,但比预想的更直接。”秦律师说,“他们放弃了‘协商’的幌子,接下来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你必须立刻提高警戒级别。住处还安全吗?”
“暂时应该没事。”我说,心里却没底。顾宅的安保系统本就掌握在顾家手里。“我会想办法。”
“不要回原来的地方。”秦律师果断道,“我给你一个地址,是我一位朋友的私人公寓,空置,安保独立。你现在就去那里,地址和密码我发你。接下来所有联系,用我们约定的安全方式。医院那边,我会想办法安排可信的人,以探望或志愿者名义,确保你弟弟的安全,至少白天不断人。”
“谢谢,秦律师。”
“别谢我,温女士。你现在是我的客户,而且,”她顿了顿,“你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虽然风险很大,但我尊重你的选择。接下来,是硬仗了。”
硬仗。
挂断电话,我看着车窗外来往的车流,无声地重复这个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却也有一丝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
司机将我送回市区,我借口要去买些东西,在一个繁华的商圈下了车。确认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员尾随后,我迅速拐入地铁站,换乘两次,又步行了一段,才来到秦律师提供的地址。
那是一栋位置闹中取静、管理严格的高级公寓楼。用密码进入顶层的一套复式公寓,里面装修简约现代,落满灰尘,显然空置已久。我检查了门窗和基本的设施,确认水电网络都通,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瘫坐在蒙着白布的沙发上。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疲惫和饥饿便汹涌而来。我这才想起自己几乎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冰箱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我喝掉半瓶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胃部的不适。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空旷的客厅染成一片暖金色,却更显寂寥。我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霓虹璀璨,车流如织,这是一个庞大而陌生的世界,而我躲藏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一隅,如同惊弓之鸟。
林晚秋,你在哪里?
系统,你又在酝酿什么?
孤独感如同潮水,无声漫涨,几乎要将我吞没。我握紧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仿佛那样就能触碰到一点虚幻的联结。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自动亮起。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屏幕中央,像是受到强烈干扰的旧电视信号,出现一片剧烈闪烁、扭曲的雪花噪点,滋滋的电流声隐约从听筒传出。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雪花噪点持续了几秒,然后,极其不稳定地,闪现出几个破碎的、像素极低的画面碎片:
——一双快速敲击虚拟键盘的手,指节修长,指尖带着残影。
——无数流淌的、绿色的数据流背景中,一个模糊的、仿佛由代码勾勒出的女性侧影轮廓,正在变得淡薄、透明。
——最后定格的,是一行猩红的、仿佛用尽全力才显示出来的扭曲字体:
【……干扰……极限……找到……锚点……医院……小心……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