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博弈(第1页)
天光未明,城市还在沉睡的边缘。
我换上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料子贴着皮肤,冰凉而沉坠,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没有多余的妆饰,只将头发松松挽起,露出清晰的脖颈线条。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熬夜的痕迹,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
这不是赴宴,是上战场。
我提前了一小时出门,没有用顾家的车。在街角拦了一辆普通的出租车,报出博雅医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大概是这身打扮与乘坐出租车之间的反差让他有些讶异,但没多问。
清晨的街道空旷,路灯还亮着,与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交织成清冷的光调。我靠着车窗,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手心里捏着那只存有昨晚通话录音的手机,指尖冰凉。
林晚秋不在。但这条裙子在,她留下的“规则”提醒在,昨晚那场险胜积累的微弱底气也在。
足够了。
抵达博雅医院时,刚过八点。VIP病区的走廊已经亮起了柔和的灯光,消毒水气味依旧,但比白日里少了些人来人往的喧嚣,多了几分空旷的静谧。我走向温晨所在的病房楼层,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而稳定。
意料之中,在护士站附近,我看到了顾承屿。
他穿着深灰色的手工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压抑的怒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他靠在前台边缘,正低声与一个穿着白大褂、神情拘谨的医生说着什么。那医生频频点头,额头似乎有细汗。
听到我的脚步声,顾承屿抬起头。目光相触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阴郁覆盖。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缓缓下移,落在我身上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上,停留了足有两秒。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不解,最后凝聚成一种被冒犯般的冰冷不悦。
大概在他(或者说在原著设定)看来,“温晚”只配那些柔顺、黯淡、不起眼的颜色,而不是这样沉郁的、带着无声棱角的墨绿。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医院空调的冷风更冰,“看来昨晚没睡好?还有心思打扮。”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与他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理会他话语里的讽刺,直接看向那位医生:“我是温晨的家属温晚。昨晚的电话沟通,院方答应今早进行三方会谈。陈医生还没到吗?”
那位医生有些局促地看了顾承屿一眼,才转向我:“温女士,陈医生……他家里临时有点急事,请假了。今天由我,李维明医生,还有我们科室的孙主任,与您沟通。”
果然。主治医生“恰好”不在。
“可以。”我点头,语气平静,“孙主任和李医生现在方便吗?我希望尽快了解我弟弟的真实情况,以及昨晚所谓的‘急性并发症’具体指什么,采取了哪些处理措施,目前状况如何,后续治疗方案是什么。”
我一连串抛出问题,条理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情绪。李医生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顾承屿。
顾承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大概没料到,一夜之间,“温晚”不仅没有崩溃妥协,反而变得如此……难缠。
“温晚,”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警告的意味,“清璃也很关心晨晨的情况,特意让我过来看看。医疗上的事情,交给专业的医生,你不要瞎掺和,耽误了治疗。”
“关心?”我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顾总日理万机,还要为这种小事操心,真是令人感动。不过,作为温晨唯一的直系亲属和法定监护人,了解病情、参与医疗决策,是我的权利和义务。谈不上‘瞎掺和’。”
我特意加重了“唯一”和“法定”两个词。
顾承屿眼神一厉,正要说什么,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稳重的医生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病历夹的年轻医生。
“顾总,温女士,你们好。我是心内科的孙主任。”孙主任语气平和,目光先与顾承屿短暂交汇,随即落在我身上,在我那条墨绿色的裙子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快得像是错觉。“我们到会议室谈吧,那里安静些。”
会议室不大,布置简洁。我们五人落座。李医生显得有些紧张,孙主任则从容地打开病历夹,摊开几份检查报告和记录单。
“温女士,关于您弟弟温晨昨晚的情况,我先简要说明一下。”孙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客观,“患者于昨晚十一点左右,主诉心悸、胸闷加剧,监护仪显示心率失常,血压有短暂波动。值班李医生当即给予了吸氧、镇静及抗心律失常药物处理,约半小时后症状缓解,生命体征恢复平稳。目前患者处于睡眠中,情况稳定。”
“具体是哪一种心律失常?诱因是什么?用药记录能否给我看一下?”我立刻问。
李医生忙将用药记录单递过来。我快速扫过,是一些比较常规的应对药物,剂量也在正常范围。
“初步判断是室上性心动过速,诱因可能与情绪波动、夜间迷走神经张力变化有关。当然,具体还需要结合患者过往病史和更详细的检查。”孙主任解释着,话锋却微微一顿,“不过,温女士,您弟弟的病情,您应该也清楚。先天性心脏结构异常伴随心肌病,病情本身就在缓慢进展。这类突发状况,未来可能无法完全避免。从长远来看,最根本的解决方式,依然是心脏移植。”
来了。终于切入了正题。心脏移植,天价的费用,漫长的等待,以及……原著中后来被“巧合”揭示的、与沈清璃可能存在的某种“适配”暗示?
我面不改色:“心脏移植的风险和后续抗排异治疗,我也了解过。这需要庞大的资金支持和合适的供体。目前,我弟弟的情况,我认为当务之急是维持现状的稳定治疗,而不是讨论尚属遥远且不确定性的移植方案。”
“资金方面,顾总表示可以全力支持。”李医生忍不住插了一句,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妥,看了眼顾承屿。
顾承屿适时开口,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看似真诚的劝诱:“温晚,晨晨的病不能一直拖。只要有希望,钱不是问题。我已经联系了国外几位顶尖的心脏外科专家,只要有合适的供体,随时可以安排会诊和手术。你也不希望晨晨一直这样受苦,对不对?”
“顾总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但医疗决策,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资金。手术风险、供体来源的合法性、术后生活质量、以及患者本人的意愿——晨晨虽然还小,但他有自己的感受。在他情况稳定、能够清晰表达之前,我不会替他做出任何重大决定。”
我再次强调“患者本人意愿”。这是林晚秋通过王副主任之口传递给我的,最核心的武器之一。
顾承屿的耐心似乎快要耗尽,眼神里的温度急剧下降。“温晚,你不要固执!这是为了晨晨好!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错过最佳治疗时机?你负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如果因为仓促决定,导致更坏的结果,责任又由谁来负?”我毫不退让地反问,“孙主任,李医生,作为医护人员,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任何重大医疗决策,尤其是器官移植这样涉及生命伦理的决策,必须建立在充分知情、自愿、且患者条件相对稳定的基础上。在患者目前急性症状刚刚控制,且无法表达自身意愿的情况下,讨论移植方案,是否符合医疗规范?”
我将问题抛给了两位医生,尤其是看起来更持重的孙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