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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取之不尽,像极了雪压松枝时的簌簌声,轻微,却能从一点点堆起来的雪层中,从她用之不竭的眼泪里窥见凝实渐浓的悲戚。
文柳像是没注意此等荒唐事,又将目光投回书本,津津有味,仿佛沉溺其中。
乾清宫下了一场大雪。
“臣女失礼,请陛下见谅。”
“哦?”文柳被打扰,注意从书本转移,看向阶下的卓欢,“朕瞧这书一时竟入了迷,倒没瞧见失礼之处。”
卓欢心照不宣,接上未尽之言:“臣女回府那日,正好撞上宁亲王从卓府离开,对方威胁臣女的父亲,若不将他要的东西及时献上,便取臣女一家性命。
“光天化日之下便出此言,想来有所依仗,臣女不愿家人受伤流血,亦不愿受他人威胁,欲探清楚对方所要何物,便处处留心,注意家父行踪。”
早在她说第一句时,文柳就察觉到是哪一件事,现在对方话赶着话说到关键处,不像是准备停下或是编造谎言,他问:“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是账册,是证据!”是记录以卓、童二人为首跟随宁亲王走私的账册,是他们以此银钱豢养私兵的证据。
文柳觉得有趣:“你倒是大公无私。”
连自己的亲爹都不在乎,一路告状,竟告到御前来了。
卓欢:“谁能做到无私呢?反正臣女做不到。”
她自嘲一笑:“若不是我有私心,存了留余地的想法,若是我一开始便守正不阿,将此物交出去,怎么会牵连一条人命。”
发现账册时她但凡能像现在一般说出实情,随便找一位上官交出证据,将此烫手山芋甩出去;又或者她从头到尾全是私心,发现父亲知法犯法时果断包庇,助她爹藏匿证据逃脱宁亲王的魔爪。
彻头彻尾的清正或不折不扣的偏袒都好过现在。
夫子教授的圣贤书让她明白底线,于是她偷了账册;血缘让她迟迟不能下定决心揭发她爹的罪证,于是她让小桃藏匿账册。
左右摇摆,群狼环伺,良知责任与亲情碰撞,她犹豫、反思,举棋不定难以抉择。
拖延也要代价。
她因私心藏了账册,又因私心备受折磨而公开证据。
她包庇她爹,又亲口揭发她爹,延迟的公义用一种惨烈残酷的手段重回正轨。
一次短暂的错误,她将抱憾终生。
“那东西是家父与宁亲王谋划走私战马后分赃的证据,其间夹杂着几笔支出,臣女对看账本一事略通一二,那笔花费数额巨大,全不似正常花销,且十分规律,不像是一掷千金。”
卓欢声音发颤:“他们养了军队。”
迟来的忏悔、懊恼尽数迸发,以至于连嗓音都变了调,卓欢的泪又开始流淌,说起这件事便无绝。
“账册你偷了,然后呢?”
“……我让小桃拿去藏起来,她……她最忠心最听我的话了,是对是错她都听,让她干什么便去了……”
“……活生生地出门,再没回来过。”
这个卓欢深思熟虑后下的决断,错得离谱,天真的想当然比恶狠更可怕,她的思维还停留在找东西上,以为这一切都有秩序有规律有法可依,我藏你找,拿到证物者为胜。
可对方已经会拿鲜血改写真相,用杀戮堵住口舌。
小桃之死像是一个否定,一个对卓欢认知见识的否定,对她稚气的否定,否定了她前十七年一切的一切,连同她这个人也一同唾弃蔑视,一脚踹开她的安全防线,将室内洗劫一空后推倒高墙楼阁,从内到外将她毁后重铸。
她升华了。
思想境界同之前天壤之别,恨不能播撒爱的光辉于每一寸大黎土地,公正清明到了刻薄的程度,她绝对大爱大公,与私心再扯不上丁点关系。
她成圣了。
“账册藏匿何地点臣女也不知,唯一的线索便是小桃生前口含一片竹叶,此事先前已上报给关大人,但好像并未寻到。”
竹叶?
文柳第一时间也想起关府那一大片竹林。
“此事全貌想来关大人最清楚,本不该由臣女向陛下禀报,但关大人现在远离京城已半月有余,臣女担心陛下百忙中忘却此事,让贼子算计,故特来上报。”
“陛下。”她带着小桃的心血拱手行礼,不在意舍身成仁,在皇帝面前状告他叔父,“宁亲王狼子野心,私自屯兵意图不轨,陛下需多加警惕!”
“朕知晓了。”
这就是可以退下的意思,正式一点的说法就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