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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取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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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灭了烛火,只留了值夜的耳房的一盏灯。

西暖阁陷入黑暗,那盏灯隔着蒙窗户的高丽纸,像深夜浓雾中天边的月,又像极早的黎明,喷薄的朝阳。

沈令仪看着那一团晕黄,就像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她看着窗外的天光。

一片静谧中,响起了陈静姝轻轻的声音:“为什么不给你吃饭呢?”

沈令仪怀疑她没听懂,又快速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是棺材子啊。”

“所以你更加要吃啊。”陈静姝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你是胜天半子,肯定要多吃啊。”

沈令仪都听傻了:“什么胜天半子?”

陈静姝认真道:“就是老天爷可能本来真的没打算让你活,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你活下来了啊,跟老天爷的这盘棋,你赢了半子。多厉害啊,你赢了老天!”

夏夜晴朗,窗外无雨也无雷,沈令仪却像是被道雪白的闪电劈中了身体,说话都哆嗦起来:“我……我赢了老天爷?”

从她懂事起,她都在怀疑,其实她本不当活,老天爷早想收走她了。

可是今夜,她头一回听说老天不想让她活也没关系,她赢了老天,她不用顺着老天。

一股火热的从她的胸腔往外冒,让她感觉浑身都暖融融,甚至轻飘飘的。

是啊,她是棺材子,本该随着棺材一道下葬的,但她活下来了,还长到了七岁!

可她的欢喜只飞到了一半,就重重地从半空中跌落了,因为她看到了弟弟,瘦小的跟猫儿一样的弟弟。

他们姐弟一道出生,都是棺材子。弟弟没能熬过两岁,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大人说小孩子记不得事情的,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小猫儿一样的弟弟脸色青白,就那样躺着,再也动不了。

她闭上了眼睛:“可我弟弟死了。”

陈静姝伸手覆在她眼睛上,声音铿锵:“那他也是英雄!上了战场,奋战到最后一刻,哪怕输了,也是虽败犹荣,是大大的英雄。”

沈令仪忽然拿开她的手,猛地翻身看她,眼睛似猫儿,声音急促:“打输了也是英雄吗?”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单薄的胸口都在上下起伏。

“那当然了。”陈静姝伸手帮她抚背顺气,“怎么能以成败论英雄呢?英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沈令仪眼睛发热,声音哽咽着重复:“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是《孟子》里的话,说的是大勇之道,她曾经背过,没想到有一天竟能这样让她心潮澎湃。

陈静姝没有打扰她,等到她胸口起伏渐缓,才继续问她:“那为什么不让你吃饭呢?”

“我吐。”沈令仪慢慢平复下心情,小声道,“弟弟没了,我也病了,吃什么都吐。大夫说,让我吃奶,能吃奶就吃奶。我总是生病,又陆续看了不少大夫,说能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就一直吃奶娘的奶到四岁了。”

陈静姝听了想扶额,这,要怎么说呢。

她不能说第一个大夫不对,不到两岁大的孩子,因为生病吃不了东西,靠喝奶对付几天没错。但后面一直只喝奶,那肯定问题就大了。

可你要问具体谁是罪魁祸首,那也很难评。

因为它就是一个滚雪球的过程,雪球是越滚越大的。

两岁的时候吃奶,和两岁一个月吃奶有明显区别吗?没有。

如果让两岁一个月的小姐停止吃奶,她吃其他东西的时候又吐了,那么责任谁来承担?

为什么有那么多规则明明很荒谬,却很难被主动停下,永远处于萧规曹随的状态?

因为改变本身就意味着风险啊,在缺乏免责机制的情况下,哪个打工人会拿自己的职业前途甚至小命开玩笑?

最初让小姐喝奶的,必然是个很厉害的大夫——仅仅是一座别院的规模就如此之大,排场便如此之气派,沈家的底蕴可想而知。这样的家世,意味着当初不是杏林高手,根本没资格给沈令仪看病。

后面的大夫又怎么敢轻易推翻前辈的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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