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第1页)
天亮了。我站在竹楼门口,看着山脊线那道惨白的晨光。阿雅站在我身后半步。我没回头看她。“你确定要走这条路?”她问。“确定。”“路很远。翻过祭坛后头那片矮林子,过雷击松,干溪沟三道弯。我没走过那么深。”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胸口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不碍事。”她没再说话。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我没问她要跟来。她也没说要跟。我只是收拾了那个默然给过我、九思又帮我添过药的旧背包。水。压缩饼干。手电。打火机。那把刀。我把刀插进腰带里。她看着我做完这些。然后她从墙角拎起一个早就收拾好的、靛蓝色的粗布包袱,系在背上。“走吧。”她说。我们走进寨子西头那片晨雾。雾很重。青石板湿漉漉的,脚踩上去只有极轻的嗒声。寨子还没醒。吊脚楼的窗扉紧闭,檐角悬着的玉米串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暗黄。没人出来送我们。祭坛在雾尽头。灰白色的石基从雾气里缓缓浮现,像一艘搁浅多年的沉船。火塘里还有昨夜未烬的灰,冷透了。那些插着布幡的木桩戳在晨光里,布条垂着,一动不动。阿雅停在祭坛边缘。我回头看她。她的脸在雾里有点模糊。“婆婆来过这里。”她说。“昨晚?”“嗯。她跪了很久。”我没问苦叶婆婆跪什么。我们绕过祭坛,走进寨子背后那片矮林子。路开始难走。说是路,其实不过是人迹罕至处兽类踩出来的痕。苔藓厚厚铺在树根上,踩下去像踩着湿透了的海绵。头顶枝叶遮天蔽日,雾在林间凝成更细密的白丝,缠在睫毛上,凉丝丝的。阿雅走在我前头。她脚步很轻,靛蓝布裙扫过草尖,没有声音。那个靛蓝色粗布包袱在她背上一颠一颠,像某种脉动。走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数自己的步子,数到三百多步就数乱了。左手腕那个红点持续发热,像一枚烧红的小针,钉在皮肉深处,朝某个固定的方向轻轻牵拉。那是西北偏北。阿雅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她说,“我们苗族,分生苗和熟苗。”我没答。她也没等我答。“熟苗就是我们这种。住在山边缘的,跟汉人做生意的,修栈道、开客栈、接待外客。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还在,但寨门不关,外人能进。我们穿的衣服还是百褶裙、绣花衣,但料子是从镇上买回来的机织布。我们还是会唱古歌、跳祭祀舞,但年轻人已经不太信虫母了。”她顿了顿。“我来例假的那天晚上,我们寨子里的姑娘聊到这个。有人说想出去打工,去深圳,去广州,去那些天亮着到夜里十一二点还有霓虹灯的地方。她问我,阿雅,你不想去吗?”我没说话。“我说,不想。”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雾里看不清她的表情。“我骗她的。”她又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我想过。想过很多次。寨子里有什么呢?虫。老规矩。一辈子走不出的山。婆婆那身爬满虫子的皮。我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把蛊种种进我手心里,告诉我,你是这一脉唯一的传人了。我问她,那我能出山吗?她说,能。你修成了,哪里都能去。”她顿了一下。“我没修成那一年,她头发白了大半。”“后来修成了。”“也就是昨天,自己眼睛里趴着两只白蜘蛛。”她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问婆婆,这就是成了?她说,成了。我又问,那我能出山了吗?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想出就出。路在你脚下,不锁你。”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没出。”“为什么不走?”我问。阿雅没答。我们走过了那片矮林子。雾开始淡了,但天色没有亮,反而更沉。头顶的枝叶越发茂密,漏下来的光变成碎屑一样的青灰,落在苔藓上,像沉在潭底的旧铜钱。那棵松树在前头。雷击过的。老得难以估量岁数。主干从三分之一处劈裂开来,半边焦黑,半边却还活着,虬结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烧残了却不肯收拢的手掌。阿雅在树前停住。她抬起手,指腹轻轻触了触那片焦黑的树皮。“这是禁地边缘。”她说。“我知道。”“过了这里,寨子的规矩管不到了。山里头的……随便什么,都可能遇见。”“我知道。”她把手收回去。“你还是要走?”,!我没答。我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红点。它在跳动。像另一颗心脏。方向——西北偏北,更偏北一些。顺着树干左侧那条几乎被蕨类植物完全掩盖的、若有若无的凹陷。干溪沟。我迈步。阿雅跟上来。干溪沟是一条曾经有水的路。现在只剩河床了。大大小小的卵石嵌在淤泥里,苔藓沿着石缝长成一片片墨绿的绒毯。水声是记忆里的事,但沟底潮湿,踩上去有噗嗤的闷响。第一道弯很缓。卵石渐渐多了,圆润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棱角,像无数枚俯卧在地的龟甲。阿雅走在我右后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想你应该想问我为什么不走。”我侧过头。她没看我。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卵石。“我不走,是因为我走不掉。”“婆婆说不锁你。”“婆婆不锁。但锁不在婆婆那里。”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锁在这里。”“苗家的蛊术,不是你想学就能学,也不是你学会了就能扔掉。”她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每一脉蛊师,祖祖辈辈只有一个人。师父老了,蛊种传给徒弟。徒弟接下蛊种,也接下师父身上那只虫。蛊种在你血里扎根,虫养在你身体里。你跟它共生。它活着,你活着。它死了,你也就……”她没有说完。我等着。“……也不是死。”她过了一会儿说,“是变成婆婆那样。”苦叶婆婆。那张爬满细虫的脸。那丛稀疏白发间缓缓蠕动的线虫。那从嘴角探出半截、又缩回口腔深处的千足虫。“蛊会反噬。”阿雅说,“你用它越久,它在你身体里住得越深。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些是你,哪些是虫。你的皮是它的巢,你的血是它的食,你的眼……”她摸了摸眼眶边缘。“你的眼,是它的家。”我张了嘴。喉咙里有什么堵着。“疼吗?”阿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疼不疼?”“嗯。”“我十五岁那年,婆婆把蛊种种进我手心。”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道疤很淡了,细细一条,横在生命线中央,像一根意外断裂又接续的纹路。“疼了三天三夜。”“后来呢?”“后来就不疼了。”她把手收回去。“但是害怕。怕了很多年。怕有一天照镜子,看见眼睛里的不是自己的眼睛。怕婆婆那个样子。怕睡醒的时候,嘴里有虫爬过的腥气。”她停了一下。“后来就不怕了。”“为什么?”“习惯了。”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落在焦黑树皮上、又被风吹散的灰。我们走过第一道弯。河床收窄了一些,两边的坡地渐渐陡起来。蕨类植物高及腰际,叶片背面的孢子囊密密麻麻,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第二道弯更急。卵石少了。淤泥多了。脚踩下去,陷得更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噗的闷响。空气里开始有潮湿的、带着植物腐烂气息的甜味。不是尸臭。是另一种甜。野果熟透坠落、在泥里发酵的那种甜。我突然问:“你见过生苗吗?”“见过。”我停下脚步。她没停。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靛蓝布裙扫过蕨类叶片,带起细碎的水珠。“好几年前了。”她说。“那会儿我蛊术刚修成,眼睛也刚变成这样。我不习惯。白天不敢照镜子,晚上睡不着,总觉得眼眶里有东西在爬。有一天,婆婆让我去更深的山里采一味药。那种药只在人迹罕至的老林子边缘长,过了禁地还要再往里走大半天。”她顿了顿。“我走得太深了。”“那天也有雾。比今天还大。浓得伸手出去,五根手指只能看清三根。我走着走着,发现自己不认得路了。手里的罗盘指针乱转,指路蛊在我血管里到处乱撞,像被什么吓着了。”“我想回头。但回头也看不见来路。前后左右都是白的,树影憧憧,像很多人在雾里头站着。”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梦。“后来雾散了。”“不是慢慢散的。是忽然——就像有人拿一块布,把天地间那层白给揭了。一下子,什么都清清楚楚。”“我站在一座寨子门口。”她停下来。我也停下来。她没回头。背影微微僵着。肩胛骨那块靛蓝布料的纹路,在暗淡的天光下像两道浅浅的刻痕。“那个寨子……”她说。然后她没说了。我等了很久。“那个寨子怎么样?”阿雅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没看清。”她声音有点哑。“我只记得寨门。不是我们这种杉木搭的、能推开的那种门。是石头。两块巨大的青石,竖着,中间留一道窄缝,窄到只能侧着身挤进去。石头上长满苔藓。苔藓底下有刻的东西。我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每一寸都刻满了。”“然后呢?”“然后我就站在那两道石头中间。”她抬起手。那个动作很慢,像手指头灌了铅。“我想往里看。但我的眼睛——”她顿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阿雅把手放下来。“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床上。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我那只银耳环。她说,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有人把你送回来的。”“谁送的?”“她不说。”“你没问?”“问了。”她低下头。“她说,你别问。那不是你能问的事。”沉默。风从沟底往上灌,凉丝丝的,带着那股发酵野果的甜。蕨类叶片轻轻摇动,像很多只手在水底招摇。“那寨子在哪里?”我问。阿雅摇头。“不知道。醒来之后,我试着找过。按记忆的路往里走,走到雾散,什么都没看见。那块地方空着,只有树,只有蕨,只有石头。没有寨门,没有青石,没有刻满纹路的石头缝。”她顿了一下。“后来婆婆说,那是生苗的寨子。”“生苗?”“嗯。真正的、从来没出过山的、不跟外头通婚、不接待外客、连话都不跟外寨人讲的——生苗。”她转过头,看着我。“我不知道我们去的那个村子,是不是生苗。”她说。“我不知道那个喝猴子汤的寨子,是不是我当年误闯的那一个。”“我也不知道默然哥和邢医生被带去的地方,门口是不是也有那两块竖着的青石。”她看着我。“阿姐。”“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说话。我们继续走。第三道弯是个回头弯。河床在这里拐了一个几乎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像一条突然改了主意的蛇。沟底更窄了,两边坡地几乎垂直,树根从土里裸出来,交错成天然的阶梯。我们攀着树根往下。脚底是湿滑的苔,手底是粗糙的、硌着掌纹的根皮。阿雅走在我上头,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她没有问我要不要休息。我也没有说。我们爬下那道回头弯,落到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上。这里地势低洼,雾气更重,稠得像半凝固的米汤。空气里那股甜味浓得近乎腻人,甜到嗓子眼发紧,甜到胃里隐隐翻涌。阿雅停下来。她抬起头,往西北偏北的方向看。那个方向——雾里隐隐约约,有一团更深的阴影。不是山。是建筑。我们站在原地。谁也没往前走。阿雅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阿姐。”“嗯。”“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来敲我的门。”“记得。”:()濒死预言:我靠诅咒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