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第1页)
月光清冷,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幽白的光。我凭着记忆,快步走向阿雅家所在的方位。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敲响阿雅家的竹门时,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窣声和略带警惕的询问:“谁呀?”“阿雅,是我,巫祝。”门很快开了,阿雅披着外衣,脸上带着困意和惊讶:“阿姐?这么晚了,你……”她话没说完。我“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朝着她,跪了下去。青石板的冰凉瞬间穿透单薄的裤子,刺进膝盖骨。阿雅吓得倒退一步,差点惊呼出声,慌忙伸手来拉我:“阿姐!你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我没起,抬起头,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阿雅,帮我。求你。”“阿姐,你先起来,起来说!到底怎么了?”阿雅又急又慌,用力想把我拽起来。我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但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抓得她生疼:“我要一种药。一种能让人……安安稳稳睡上好几天的药。不伤人,就是睡得沉,叫不醒的那种。寨子里……有吗?”阿雅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上血色褪去:“阿姐!你……你要这个干什么?!那种药……那是以前老人用来对付山里不听话的牲口,或者……或者处理一些麻烦事才……不能对人用的!而且我也没有!”“你有办法弄到。”我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躲闪,“阿雅,我知道寨子里有懂这些的老人,我知道你有门路。我不是用来害人,我是用来……保护人。”我松开她的胳膊,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信封,塞进她手里。里面是我卖画攒下的大部分现金,沉甸甸的。“这个给你。不够我以后再给你。我只要药,一点点就好。还有……”我深吸一口气,“帮我,把平安送出去。明天一早,趁寨子里人还没全醒,找个可靠的、认识出山路的人,把平安送到最近的、有车能离开这里的地方。然后,给她买张票,让她回城里,回苏青姐姐那里。”阿雅捏着那信封,像捏着一块烫手的火炭,手指都在抖。她看着我,眼神剧烈挣扎:“阿姐,你……你要一个人去找默然哥和邢医生?去那个……那个地方?不行!太危险了!婆婆不是说了吗,那里……”“所以我才不能带平安去!”我打断她,声音哽咽,“阿雅,我只有她了。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冒险。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孩子,她应该好好活着,上学,长大……我求你,帮我这次。阿雅咬着嘴唇,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看我通红的、充满绝望和恳求的眼睛。她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被一种深重的无奈和同情取代。“阿姐……”她声音也哑了,“你……你何必……默然哥他们……也许……”“没有也许。”我摇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滑落,“我不能等。阿雅,帮帮我,就这一次。所有责任,所有后果,我一个人担。”漫长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终于,阿雅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拇指大小的纸包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我。“只能放一点点,指甲盖那么一点,兑在水里或者粥里。药效……大概两到三天,看个人体质。会睡得非常沉,像……像昏过去一样,但呼吸心跳是正常的。醒来可能会有点头晕乏力,但不会有大碍。”她低声快速交代着,眼神不敢看我,“送平安出去……我找我表哥,他经常出山换东西,路熟,人可靠。明天天不亮,我就带他过来。”我接过那小小的纸包,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块冰,又像攥着一线生机。“谢谢你,阿雅。真的……谢谢。”“阿姐,”阿雅抬起头,眼圈也红了,“你……你一定要小心。那个地方……老人们提起来都害怕。如果……如果找不到,就……就早点回来。平安还需要你。”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融入了冰冷的夜色中。回到竹楼,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信号微弱,时断时续。我试了好几次,终于拨通了苏青姐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要自动挂断时,那边传来了苏青姐带着浓浓睡意和担忧的声音:“阿祝?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听到她熟悉的声音,我所有的坚强险些溃堤。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能想象苏青姐在那边骤然坐起,脸色煞白的模样。“阿祝!你疯了!”,!终于,苏青姐失控的低吼传来,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你不能一个人去!那是什么鬼地方!默然和邢医生都陷进去了,你去有什么用?!等着!我马上请假,我过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来不及了,苏青姐。”我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而且,我……可能知道怎么找路。”“你知道?你怎么知道?!”“……梦。”我只吐出一个字,但相信苏青姐能明白其中的含义。苏青姐再次沉默了,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问:“平安……你打算怎么办?”“阿雅会帮忙,明天一早就送她出山。苏青姐,”我的声音带上哀求,“求你,去接她。直接到汽车站或者火车站接她。带她回家,照顾她。别告诉她太多,就说……姐姐有事,晚点回去。”“阿祝……”苏青姐的声音带了哭腔,“你这是……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啊!万一……万一你回不来,你让我怎么跟平安交代?!”“所以,我一定会回来。”我用力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苏青姐,帮我照顾好平安。这是我……唯一的请求。”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良久,苏青姐才哽咽着,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好。我答应你。我马上去请假,安排路线,用最快的速度去接平安。阿祝……你,一定要小心。活着回来。平安不能没有你……我……我们都不能没有你。”“嗯。”我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滑落,“谢谢姐。”挂断电话,我靠在冰冷的竹壁上,任由夜风吹干脸上的泪痕。所有的退路,都已斩断。所有的牵挂,都已安排。回到竹楼里间,平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蹙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梦话。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我起身,去外间倒了一杯温水。然后,背对着床的方向,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那个油纸包。里面是极细的、灰白色的粉末,没什么特别的气味。我按照阿雅说的,只用指甲尖挑了一点点,洒入水杯中。粉末迅速溶解,无色无味。我端着杯子走回床边,轻声唤道:“平安?平安,醒醒,喝点水再睡。”平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姐姐……你怎么还没睡?”“姐姐有点口渴,起来喝水,看你嘴唇也干,来,喝一口。”我把杯子递到她唇边。平安毫无防备,就着我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温水。“姐姐,水有点凉……”“嗯,将就一下,快睡吧。”我放下杯子,重新给她盖好被子。药效来得比想象中快。不到十分钟,平安的眼皮就开始沉重地耷拉下来,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抓着被角的手也松开了,整个人陷入一种异常深沉的睡眠中,连我叫她的名字,也毫无反应。我俯身,仔细听了听她的呼吸和心跳,平稳有力,只是沉。阿雅没有骗我。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行动。我将平安小心地背起来。她很瘦,但个子高了,还是有些分量。我咬紧牙关,一步步挪出竹楼。阿雅和另一个身材敦实、面相憨厚的年轻汉子已经等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到我背着平安出来,阿雅立刻迎上来,和那汉子一起帮忙接过平安。“这是我表哥,阿岩。路他最熟,人也稳妥。”阿雅低声快速介绍。阿岩对我点了点头,没多话,用一块厚实的披风将平安裹好,仔细背在自己背上,动作熟练。“阿姐,你放心,我一定把平安妹子安全送到车站,看着她上车,把票和剩下的钱都给她放好。”阿岩瓮声瓮气地说。我看着阿岩背上毫无知觉、仿佛只是熟睡的平安,心如刀割。我走上前,最后摸了摸平安冰凉的脸颊,在她耳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平安,等姐姐。”然后,我转向阿雅和阿岩,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你们了。”阿雅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阿姐……对不起……你一定要……回来。”阿岩也郑重地说:“阿姐,保重。”他们不再耽搁,阿岩背着平安,阿雅在前面引路,三人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晨雾交织的小径尽头。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背影,直到第一缕惨淡的天光,挣扎着撕开东方的云层。风更冷了。我转过身,面向寨子后方,那片被苦叶婆婆称为禁地、被白色蜘蛛窥视、吞没了默然、邢九思以及那位失踪圣女的,苍茫群山。我回到竹楼。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吱呀”。只有我。和这无边无际的、压得人脊椎都要断裂的寂静。,!我走到堂屋中央,月光从高高的竹窗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割出一块惨白的光斑,像块祭坛。我站在这光斑边缘。然后,我慢慢地,朝着那片冰冷的光,跪了下去。膝盖触地时发出的闷响,在空荡荡的竹楼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寂静吞没。骨头硌在硬木上,尖锐的痛感沿着神经爬上来,反而让我更清醒。我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把刀。很旧的一把匕首。是默然很久以前塞给我的,说是“防身”。乌木的柄,被手心汗浸得发黑发亮。铁质的鞘,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使用留下的细微划痕。我几乎没拿出来过。我握住刀柄,慢慢地,将匕首从鞘中抽出来。“噌——”一声轻吟,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某种活物苏醒的叹息。刀刃并不很亮,甚至有些发暗,但刃口那条线,在月光下凝着一道冰冷的、毫不动摇的寒光。我看着它,看着那道寒光,仿佛能看到自己映在上面的、模糊而苍白的脸。我深吸一口气。我隔着薄薄的棉布衣衫,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手指下,能感受到皮肉,肋骨,以及更深处的、那颗正在疯狂擂动的、温热而脆弱的心脏。怦。怦。怦。我的右手,握紧了匕首。乌木柄上的纹路,深深硌进掌心。冰凉的金属尖端,隔着衣衫,轻轻抵住了刚才手指按压的那个点。很凉。那凉意穿透棉布,渗进皮肤,直抵心脏的表层。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平安睡梦中毫无防备的脸。闪过默然转身时沉默却宽阔的背影。闪过邢九思看着蜘蛛时,那强自镇定却依旧泛红的耳根。对不起。我在心里无声地说。然后,我右手猛地用力,将那冰冷的锋刃,朝着自己的心脏,刺了下去!“呃——!”一声短促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痛哼从我喉咙里挤了出来。匕首只进去了一个刀尖。大概……只有半寸?一寸?我停住了。不是我想停。是身体的本能,是那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对毁灭的恐惧,像最坚固的闸门,在最后一刹那,死死锁住了我的手臂,锁住了我的意志。右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整条手臂因为极致的对抗而剧烈颤抖。匕首悬停在那个深度,再也无法前进一分。但疼痛已经炸开了。:()濒死预言:我靠诅咒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