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第1页)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我的后脑。祈福的歌声还在山谷间激昂回荡。但我耳中,却仿佛听到了昨夜梦中,那祭祀嘶哑吟唱的最后一句——“……以白为祭,以虫为桥!”祭祀结束后留下的是一种疲惫而满足的宁静。阳光西斜,将吊脚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随着默然和阿雅往回走,平安兴奋地比划着刚才看到的舞蹈,阿雅耐心地回应着。邢九思走在我身边,沉默着,似乎还沉浸在祭祀带来的冲击中。我的脚步却有些虚浮。祭坛阴影下那些悄然而现的白色蜘蛛,像一根根冰刺,扎在视网膜上,也扎在心里。走到我们暂住的竹楼前,夕阳正好将最后一抹余晖涂在黑瓦上。就在我准备踏上竹梯时,余光瞥见竹楼侧面那棵老樟树的阴影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是苦叶婆婆。她依旧穿着那身看不出颜色的破旧长袍,头发稀疏。此刻她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慈祥的、笑眯眯的表情。只是那笑容嵌在刀刻般的皱纹里,被耷拉的眼皮半遮着。她的目光,精准地越过了走在前面的平安和阿雅,越过了默然,直接落在了我的脸上。我的心猛地一跳,脚步顿住。默然显然也看到了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未停,径直走到竹楼门前,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苦叶婆婆:“婆婆,有事?”苦叶婆婆依旧笑眯眯的,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有点事,想跟这位阿祝姑娘,单独聊聊。”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平安好奇地探出头:“婆婆好!”阿雅连忙拉了拉平安,低声说:“平安,我们先上楼。”然后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默然,又看了看苦叶婆婆。默然没动,他看着苦叶婆婆,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也一样。阿祝身体不好,需要休息。”苦叶婆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就料到默然会这么说。她摇了摇头,嘶哑的声音像风吹过干裂的树皮:“有些话,不太方便旁人在场。是关于……后山,关于那些‘小家伙’们最近的不安分,还有……一点古老的传闻。姑娘是画画的,心思细,说不定能听出些门道,帮我们这些老糊涂解解惑。”那双几乎被眼皮盖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牢牢锁住我。默然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正要再次开口拒绝,我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默然哥,”我低声说,声音还算平稳,“我去一趟吧。婆婆看起来……确实有事。就在附近,不远,说完就回来。”“阿祝……”邢九思立刻上前,满眼不赞同和担忧。我转向他,给了他一个尽量安心的眼神:“九思,我没事。婆婆是寨子里的长辈,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和默然哥先陪平安上去,我很快回来。”默然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他似乎在权衡,眼神深处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担忧,不赞同,或许还有一丝……了然?他知道我心中疑问重重,知道拦得住人拦不住心。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就在附近,别走远。有事大声喊。”苦叶婆婆笑眯眯地对我招了招手:“姑娘,来,这边走,老婆子腿脚慢,咱们慢慢说。”我跟着她,离开了竹楼前那片被夕阳照亮的区域,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僻静、几乎被两旁高大吊脚楼阴影完全覆盖的小巷。巷子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人缓慢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别家准备晚饭的响动。空气里弥漫着木头陈旧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苦叶婆婆身上那种虫腥与草药混合的味道,但淡了许多。她住的地方在寨子更深处,一个比我们竹楼更矮小、也更显破旧的吊脚楼。楼下架空层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干草、枯枝、还有不少我认不出的、形状奇特的植物根茎和晒干的虫壳,气味复杂。她颤巍巍地推开吱呀作响的竹扉,引我进去。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近乎空旷。只有一个低矮的火塘,几张磨得发亮的竹凳,一个黑乎乎的陶罐,以及角落里堆着的一些瓶瓶罐罐和编织物。出乎意料的是,屋里虽然也有那种特殊的虫腥气,但并不浓烈,反而有种干燥草药带来的清苦味,比昨夜闻到的要让人好受一些。“姑娘,坐。”苦叶婆婆指了指一张竹凳,自己则慢慢挪到火塘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暗红的炭火,让光亮稍微大了些。火光跳跃,照亮了她皱纹纵横的脸和那双隐藏在阴影后的眼睛。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一个竹篮里拿出几个洗干净的、红艳艳的野果,递给我:“山里的野柿子,甜,不涩。吃,别客气。”,!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柿子,握在手里,冰凉光滑的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谢谢婆婆。”“哎,好孩子。”她坐回我对面的竹凳上,隔着微弱的火光打量我。“吓着你了吧?昨天夜里,还有今天……寨子里人多嘴杂,有些事,不好当着外人面说。”我抿了抿嘴唇,没有否认:“婆婆,您找我,到底想说什么?关于后山?还是……那些白色的蜘蛛?”苦叶婆婆听到“白色蜘蛛”几个字,眼皮似乎抬了抬,火光在她眼中跳跃。“你果然预见了……灵性足的孩子。”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后山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那是寨子立根的根基,也是悬在头上的利剑。我今天想跟你讲的,是另一件事,一个……流传在我们这些老家伙之间,很久很久的故事。”她的声音放得更缓,更低沉,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遥远的传说:“这十万大山,莽莽苍苍,寨子不止我们巴瓦一个。有些寨子,藏在更深的山坳里,更密的林子后面,外人根本找不到路进去。老辈人说,山里头,还有一个寨子,非常……神秘。”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火光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那个寨子啊,据说男人特别长寿,活得比山里的老松树还久。不是保养得好,是他们有一种……秘法。”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禁忌般的语气,“听说啊,他们寨子里的男人,老了,快不行了,只要喝下一碗特制的肉汤,就能……返老还童。皱纹没了,力气回来了,又能上山打猎,下地干活,像年轻小伙子一样。”返老还童?肉汤?我心头掠过一丝荒谬,但看着苦叶婆婆异常认真的神色,荒谬感迅速被一股寒意取代。“那汤……据说味道特别好,香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苦叶婆婆咂了咂嘴“是用一种深山里才有的、特别灵性的白毛猴子,配上九九八十一种山珍草药,用祖传的法子,熬上七天七夜才成的。喝了,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把命抢回来。”白毛猴子?熬汤?“这传说流传了很多年,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大概……一周前吧,”苦叶婆婆的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清晰的颤抖“我们寨子里世代侍奉山神和……‘那位’的圣女,突然得到了神明的指示。”圣女!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中了我。“指示说,”苦叶婆婆抬起头,那双几乎被眼皮盖住的眼睛,此刻却仿佛透过昏暗,直直地看向我。“那个寨子用来熬汤的‘猴子’……不是真的猴子。”不是真的猴子?那是什么?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昨夜梦中,那被投入翻滚大锅的女人……甜腻肉香下的尸臭……“圣女得到指示后,把自己关在神屋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人憔悴得不行,只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字谜。她说,这个字谜指向的人,或许能解开‘猴子’的真相,也能帮我们巴瓦寨,度过眼下的……难关。”苦叶婆婆说着,哆哆嗦嗦地从怀里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东西。她枯瘦如鸡爪、爬着细小线虫的手指,一层层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质地特殊的皮纸,边缘已经磨损。皮纸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苦叶婆婆将皮纸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火光勉强照亮了上面的字迹。那不是完整的句子,更像是一首简短、隐晦的偈子或谜语:“木下开口,示以神言。”“丝绕残躯,厄困于圈。”“双音合契,祝祷于天。”“名藏其中,速寻此缘。”我皱紧眉头,仔细看去。“名藏其中,速寻此缘。”——名字就藏在这谜语里,快快去寻找这份机缘。我的目光在字里行间飞快移动,组合,拆解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一个清晰得让我浑身发冷的组合,逐渐在脑海中浮现——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苦叶婆婆。她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明暗不定,但那双眼皮下的缝隙里,却清晰地映出我震惊失色的脸。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婆婆,”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字谜……这个圣女……她到底是谁?她想让我做什么?”苦叶婆婆慢慢地将皮纸重新用油纸包好。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着我,那双仿佛看透无数秘密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担忧,有深深的无奈,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恳求。“姑娘,”她嘶哑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我们没别的意思。圣女留下的指示,我们不敢违背,也……无法完全理解。我们只知道,寨子面临的麻烦,可能和那个传说中喝‘猴子汤’的寨子有关,而解开这一切的关键,或许就在你身上。”,!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水光:“圣女说,‘名藏其中,速寻此缘’。我们不知道‘缘’是什么,在哪里。我们只知道,你的名字,是‘巫祝’。而你,能看见阿雅的‘真眼’,能让‘八脚客’亲近……你不是普通人。”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向我微微欠身,那爬满虫子的手扶着竹桌才稳住身形:“巫祝姑娘,我们……我们巴瓦寨,老婆子我,还有那些指望着山林过日子、害怕‘虫母’彻底沉寂的寨民们……恳请你,帮我们,找到这个字谜指向的‘缘’,弄清楚那个‘不是猴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或许……也是解开你自己身上一些谜团的机会。”火光在她身后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仿佛无数细足在爬动。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满了冰冷的沙砾。“我……”“婆婆,如果这就是……命。我答应你。我会试着,去解开这个谜。”苦叶婆婆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连带着上面的细小线虫也慌乱地蠕动起来。她她反手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冰凉的、带着虫体蠕动感的触觉让我头皮发麻,但我忍住了。“好……好孩子……山神和‘那位’会保佑你的……”她哽咽着,语无伦次。“但是,”我打断她,目光直视着她,“我想知道,留下这个字谜的圣女……她现在在哪里?她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亲自去弄清楚?”苦叶婆婆脸上的激动之色瞬间凝固,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恐惧和无奈的晦暗。她松开我的手,颓然坐回竹凳上。“圣女她……”她嘶哑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淹没在炭火的噼啪声里,“她失踪了。”“失踪?”我心头一紧。“就在留下这张字条后不久。”苦叶婆婆的声音带着痛楚,“她说她得到了更清晰的指引,必须亲自去验证。然后……她就一个人,往那个村子的方向去了。”“那个村子?喝‘猴子汤’的村子?”苦叶婆婆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劝过,拦过。但那孩子……性子烈,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说,有些事,必须亲眼去看,亲自去问。”她抬起头,眼神空洞,“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派人去找过,只在那片老林子边缘,找到了她的一只银耳环,挂在荆棘上……再往里,雾气浓得化不开,虫蛇异常暴躁,我们的人……进不去,也不敢深追。”:()濒死预言:我靠诅咒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