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第1页)
“如果体力允许,想不想试试真的画点什么?哪怕只是几条线。权当是另一种形式的‘作业’。”他的目光落在前几日苏琴姐给我拿来的素描写上。我看向那本空白的速写本。想。当然想。画画曾经是我的命,是我的饭碗,也是养活自己和平安的唯一方式。指尖因为长久的渴望而微微发麻。“我……手抖。”我如实说,声音低了下去。现在的我,连直线都画不直,凭什么提画笔?“抖没关系。”他语气平静,“毕加索某些时期的线,也是‘抖’的,但那是一种风格,一种情绪。关键是,‘想画’。你有想画的东西吗?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种颜色。”我沉默了很久。脑海里掠过很多东西:蛛村阴沉的天空,天水村的食己,婴儿钢琴,李招娣日记,平安如今清亮的眼睛,还有……那片从未见过却魂牵梦萦的海。最终,这些都被一层浓雾笼罩。最后清晰起来的,竟然是眼前这间病房的窗户,和窗外那一角被窗框切割的、灰蓝色的天空。“……窗户外面的天。”我低声说。“好。”他起身,把我的轮椅推到窗边最佳视角,又把速写本和一支2b铅笔放在我手边的小桌板上,“就画这个。天,窗框,比例随便,形准不准无所谓。画十分钟,或者画到你累了为止。”他退开两步,没有看我画画,而是转身去整理他的评估表,给我留下一个完全不受打扰的空间。我拿起铅笔。很沉。手依然在抖。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他之前说的“握笔感”和“肩肘稳定”。手臂很酸,但我慢慢将笔尖落在纸上。第一条线,歪斜,断续,根本不像直线。我皱紧眉,几乎想放弃。“继续。”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把纸当成天空,你的笔是云,或者鸟。没有对错。”我把那句“把纸当成天空”记在心里。不再强求画出窗框笔直的边缘,而是顺着手的颤抖,画下那一片灰蓝带给我的感觉——一种安静的,有点压抑,但终究是“外面”的广阔感。我画了窗框粗糙的轮廓,画了玻璃上一点模糊的反光,甚至凭着感觉,在天空一角,涂了一小片稀薄的、像是要散开的云絮。十分钟很快过去。我停下笔,看着纸上那幅幼稚、扭曲、毫无技法可言的“画”,脸有些发热。邢九思走了过来,俯身看向画纸。我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等待评价。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有趣东西的笑意。“这里,”他用指尖虚点那片歪斜的窗框线,“虽然不直,但有种……被用力推开的张力。还有这片云,”他指向那团模糊的涂鸦,“方向是向上的,虽然颜色很淡,但你想让它飘走,对吗?”我愕然抬头看他。他说的,正是我画的时候,心里那些模糊的、未曾言明的感觉。“我……”我张了张嘴,“我画得不好。”“从技巧上,生疏了。”他坦率地说,“但从表达上,很直接。”他顿了顿,看向我,“你以前,是靠画画生活的,对吗?”我点点头,喉咙发紧。“看得出来。”他直起身,目光落回画上,语气认真,“哪怕手生了,但构图的本能,对画面情绪的捕捉,还在。这不是没学过画的人能随便涂出来的。”他看向我,“巫祝,你画得不错。比很多所谓‘会画画’的人,画得真诚。”真诚。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锈死的锁。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哭,感觉内心很酸涩。“对不起……”我慌忙低头,擦掉眼泪。“不用道歉。”他的声音温和下来,“想哭就哭,想画就画。康复不仅是让身体动起来,也是让情绪流动起来。”那天之后,画画正式成了我康复计划的一部分,甚至是最让我期待的一部分。邢九思会给我带来不同的笔,有时是炭条,有时是色粉笔。他并不指导我画什么,只是提供工具,然后在结束后,花几分钟看看,偶尔说一两句他的感受。“今天颜色很灰,心情不好?”(当我用炭笔涂满整张纸)“这个红色很突然,但……很有力量。”(当我画了心口一团自己也说不清的灼热)“线条变稳了一些,手腕力量有进步。”他的点评总是简短,克制,却奇异地精准,让我感觉被“看到”,被理解。随着训练推进,我能坐得更久,手指也稍微有了一点力气。我开始画得更复杂一些。画平安睡着时颤动的睫毛,画默然沉默站在窗边的背影,画苏青姐低头削苹果时温柔的侧脸。,!都是身边最平凡的场景,却是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窗口。邢九思来看画的次数似乎变多了,停留的时间也悄然延长。有时会拉过椅子坐下,静静看一会儿,才说话。一天下午,我画了一张病房的角落——堆着康复器材,有些杂乱,但一束阳光斜斜照在其中一个哑铃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斑。我努力想画出那束光的方向感和哑铃金属的冷硬质感。他看了很久,久到我有些不安。“怎么了?画得很糟?”我忍不住问。“不。”他摇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上,“是很好。光影的感觉抓得很准,静物的质感也出来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让我想起……我以前偷偷画过的那些东西。”我看向他。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是画静物。家里的医疗器具,听诊器,止血钳,甚至颅骨模型。只能用铅笔,画得很枯燥,但那时候觉得,那是唯一属于我自己的世界。”“那现在呢?”我轻声问,“还画吗?”他回过神,看了我一眼。“很少了。最多在病历上勾两笔。”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手生了,也没那个心境了。”我们之间沉默下来。只有阳光在移动。忽然,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试探的认真:“巫祝,如果……我是说如果,等你再好一些,体力允许的时候……能不能……教教我?”“教你?”我没明白,“教你什么?”“画画。”他清晰地说出这两个字,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薄红,“不是医生对病人的要求。是……以一个完全没基础、但还有点兴趣的成年人的身份,向你请教。怎么观察,怎么把看到的东西,用笔画下来。我只会画解剖图,那种……很死的线条。我想学点……活的。”他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微微加快的语速和那抹耳廓的红,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么镇定。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蹭了蹭白大褂的袖口。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加速。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脸上。他……他想跟我学画画?那个天才医生邢九思,想让我教他?“我……我不行。”我慌乱地摇头,“我自己都画不好,怎么教……”“你行。”他打断我,语气笃定,“我看过你很多画了。你有天赋,更重要的是,你有‘感受’。这是我缺乏的。”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切,“就当……是帮我完成一个小时候没做完的梦。可以吗?”他的目光直视着我,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我的无措。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对某种技能的真诚向往,和……一点点我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一抹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意,在他眼中漾开,驱散了惯有的沉静,让整张脸都明亮起来。“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却很郑重。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他还是那个专业严谨的邢医生,指导康复时一丝不苟。但当我们开始那短暂的、非正式的“绘画时间”时,角色似乎对调了。他会搬把椅子坐在我旁边,像个真正的好学生,拿出他崭新的速写本。我先给他布置“作业”:“今天观察你的手,画下来。重点不是每个指甲盖都一模一样,是画出手的结构感和皮肤的质感。”他会很认真地观察自己的左手,然后笨拙地下笔。线条果然如他所说,僵硬,带着解剖图的精确感,却缺乏生气。画出来的手,像医学挂图上的标本。“太‘死’了。”我忍不住说,暂时忘记了身份的差异和心跳的异常,“你看,手是有温度的,有关节的转折,皮肤下有骨骼和肌腱的起伏。你画得像x光片。”他虚心听着,眉头微蹙,盯着自己的画,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尝试修改。我偶尔会忍不住,伸出自己还不太稳的手,用铅笔在他的本子上示范几笔:“这里,腕骨的转折,要方中带圆。这里,虎口的肌肉,放松时是饱满的,用力时会绷紧。你画得太平均了。”当我靠近示范时,那股清爽干净的气息会笼罩过来。我的心脏又会不争气地加速跳动,拿着铅笔的手指也微微发颤。我必须极力克制,才能让线条看起来稳定。而他,当我靠近时,身体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然后,那白皙的耳廓,便会再次染上熟悉的淡红。他听得格外专注,甚至屏住了呼吸,直到我退回安全距离,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说:“明白了,我再试试。”,!他的学习态度极其认真,进步也肉眼可见。线条渐渐放松,开始有了粗细和虚实的变化。虽然离“生动”还有距离,但那份努力和专注,让人动容。我们交流的话题,也逐渐从纯粹的绘画技巧,扩展到更广的领域。他会问我:()濒死预言:我靠诅咒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