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第1页)
我们又聊了很多。我说我想学开车,这样带平安去哪儿都方便。他说他会开,以前在部队学的。我说我想养只猫,平安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他说猫掉毛,麻烦。我说我想看雪。真的雪,不是电视里的。他说北方有,下起来埋人。我说我想吃遍所有好吃的。他说那得有钱。我说钱可以挣。他说那你多画画。我说画了没人买。他说我买。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挣。我说你怎么挣。他说总有办法。我们像两个小孩,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那些话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但听着让人安心。酒喝了一壶,又添了一壶。我头开始晕,话越来越多。“默然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好可怕。”“嗯。”“当时感觉你太洋气了。”“现在呢?”“现在……还是还是洋气。”我笑,“但没那么怕了。”“怕我什么?”“怕你突然不帮我了。”我说,“怕你嫌我麻烦,走了。”“不会。”“真的?”“真的。”“拉钩。”我伸出手。他看了一眼,没动。“幼稚。”“拉嘛。”他无奈,伸出小指。我勾住,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念,“变了是小狗。”他抽回手,耳朵有点红。“默然哥,你谈过恋爱吗?”我借着酒劲问。他顿了一下。“没。”“为什么?”“没意思。”“怎么没意思?谈恋爱多好。”“好什么?”“就是……有人惦记,有人等你回家,有人跟你说晚安。”我越说声音越小,“累了有人靠,哭了有人哄。”他看着我,眼神很深。“你会有的。”他说。“你也是。”他笑了笑,没说话。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阳光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暗紫。街上亮起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老板娘走过来:“还要加菜吗?”“不用了。”默然说,“结账。”他从兜里掏钱,数了数,递过去。老板娘找零,他摆摆手:“不用了。”“那谢谢了。”老板娘笑,“下次再来啊。”我们走出饭馆。晚风一吹,酒劲上头,我晃了一下。默然扶住我胳膊。“还能走吗?”“能。”我站直,“就是有点晕。”“慢点。”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店铺陆续关门,卷帘门哗啦啦响。有家音像店还在放歌,老掉牙的情歌,嘶嘶啦啦的。“默然哥。”“嗯?”“今晚……我们真的要去吗?”“嗯。”“我怕。”“怕什么?”“怕失败。怕死。”我实话实说,“我才十九岁,还没看过海,没谈过恋爱,没办过画展。平安还没醒。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他停下脚步,看着我。“阿祝。”他叫我的名字,很认真,“你想活着,对吗?”“想。”“那就要拼命活。”他说,“今晚是拼命的时候。但不是去送死。是去挣命。挣李招娣的命,挣孙小梅的命,也挣你自己的命。”我看着他眼睛。昏黄灯光下,那双眼睛很亮,很坚定。“怎么挣?”“按计划来。你行咒,我护法。成了,我们带李招娣的魂走。不成,我带你走。”他顿了顿,“我答应过你,去看海。答应的事,就得做到。”我鼻子又酸了。“别哭了。”他抬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留着力气,晚上用。”我点头,深呼吸。我们继续走,走出小镇,走上山路。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默然点起煤油灯。一小团光,照亮脚下。山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脚步声。“默然哥。”我小声说。“嗯?”“谢谢。”他没应声,只是把灯举高了些,让光照得更远。我们一步一步,往后山走,默然前几天害怕出意外,把李招娣移到了后山。冰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冷。我打了个寒颤,睁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是青黑的阴影。但眼神是清亮的,像被冰镇过的刀子。醒了。彻底清醒了。我擦干脸,很快到了一个可以坐一会的茶摊。桌上摊开几样东西,我用手指一件件点过去。1孙小梅的头发。2李招娣的发卡。3坟头土。4蛛神圣女骨戒5活蜘蛛。6施术者的血。7我的血。8我的魂息。东西齐了。我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默然。他正在检查一把短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感受到我的视线,抬起头。“好了?”他问。“嗯。”“走?”“走。”默然点燃一盏小小的风灯,用黑布罩着,只漏出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我们一前一后,踏进更深的黑暗里。路很难走。或者说,根本没有路。空气骤然冷了几度。默然停下,指了指侧前方。那里有一片更浓的黑影,像是山体凹陷进去的一个洞口。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山洞。李招娣日记里的山洞。我的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默然回头看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锐利。“怕?”“嗯。”“正常。”他说,“我也怕。”“但怕也得进去。”他补充道,声音很低,“跟紧我。”我们拨开藤蔓。里面涌出一股混合着霉味、蜡烛味、还有某种甜腻腥气的怪味。默然侧身进去,我跟着。洞里比想象中深。是一个天然的洞穴大厅。洞顶很高,隐没在黑暗里。空气不流通,那股怪味更浓了。默然举起风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片区域。正中央,是一个粗糙的石台。长方形,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暗沉,像是浸透了什么东西。石台周围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复杂的图案——是阵图。石台一侧的墙壁上,凿出几个凹陷,里面放着未燃尽的蜡烛,烛泪层层叠叠,凝固成丑陋的瘤状。另一侧墙壁,画满了壁画。借着灯光,能隐约看出扭曲的人形,巨大的蜘蛛,还有各种扭曲的、像文字又像符咒的图案。颜色暗淡剥落,但那股子邪气,扑面而来。这就是祭坛。我胃里一阵翻搅,死死咬住嘴唇。默然拍了拍我的肩,指向洞穴深处。那里还有一个更小的洞口,被一块破烂的草帘子挡着。“李招娣在后面。”他低声说。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那个小洞口走去。掀开草帘,一股更浓烈的骚臭味冲出来。里面空间很小,地上铺着干草,已经板结发黑。角落里,蜷着一团黑影。听到动静,那团黑影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哧”。是一头猪。是李招娣。我我蹲下身,慢慢靠近。“招娣?”猪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它认出了我。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招娣,”我声音发哑,“我来了。”猪看着我,哼了一声。“我来……”我哽了一下,“我来还你自由。”猪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笨重,后腿好像还有点跛,试了几次才勉强撑起前半身。它凑近我,鼻子耸动着,在我身上嗅来嗅去。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拱着地面肮脏的干草和泥土。一下,两下,三下。它在写字。我屏住呼吸,看着它的鼻子移动。灰尘被拨开,形成歪歪扭扭的痕迹。第一个字:危。第二个字:险。第三个字:不。第四个字:用。它在写:危险,不用。我摇头。“不,招娣,我要做。”它继续拱。干。万。一。死。了。真。的。能。投。胎。呢。“危险,不用干。万一死了,真的能投胎呢。”我读出来,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尘土里。它停了一下,又开始拱。哪。怕。变。成。一。只。猪。也。挺。好。的。就。是。多。能。熬。几。年。最。后。被。杀。了。或。者。吃。了。都。挺。好。“哪怕变成一只猪,也挺好的。就是多能熬几年,最后被杀了或者吃了,都挺好。”它在劝我放弃。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默然站在帘子外,没有进来。猪拱完了字,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小小的、属于猪的眼睛里,竟然有种近乎慈悲的平静。它接受了。接受了做猪的命运,接受了被宰杀被吞噬的结局。它认命了。可我他妈的不认!我猛地抹掉眼泪,跪下来,一把抱住它脏兮兮、臭烘烘的头。“招娣!”我声音嘶哑,贴着她冰凉的耳朵,“你听我说!”“你不是猪!你是李招娣!你是那个想读书、想去看外面世界、被你娘藏在米缸里养大的李招娣!”“你娘她是大学生!她不是疯子!她是被拐卖来的!她到死都想着你!”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有名字!你叫李招娣!不是赔钱货!不是猪!”“你看见了!你看见了他们用蜘蛛吃人!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是那些把你绑起来、把你变成这样的畜生!”我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相信我一次,”我死死抱着它,“就一次。今晚,我给你把魂要回来。让你走。让你去该去的地方。下辈子,投个好胎,当个男孩女孩都行,生在好人家,有书念,有海看,有……有糖吃。”“别认命,招娣。我替你,不认。”猪不动了。很久,它发出一声极低的、像呜咽又像叹息的声音。然后,它抬起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脸。湿漉漉,凉凉的。它在说:好。我松开它,爬起来,胡乱擦了把脸。“等我。就在这儿等我。别怕。”我走出猪圈。默然站在外面,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他听到了全部。“开始吧。”我说,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嗯。”我们回到洞穴大厅。我走到石台前,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阵图,铺在地上,就着风灯的光,再次确认每一个细节。然后,我开始清理石台周围的地面。用手拂开灰尘碎石,露出下面原本的阵图痕迹。“默然哥,帮我看着时间。子时三刻,阴气最重,是逆转阴阳最好的时辰。”“知道。”我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陶碗,放在阵图中央。先倒入坟头土,暗褐色的粉末。然后,拔出小刀,在左手食指上一划。血珠冒出来,滴进陶碗,渗入坟头土。十滴。取十全十美之意,也是……以血为引。接着,拿出装着活蜘蛛的竹筒。打开盖子,蜘蛛爬出来,黑褐色,巴掌大,长腿毛茸茸的。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原地打转。我用刀尖,极轻极快地刺破它背部,取了一滴墨绿色的体液,滴入碗中。然后,将孙小梅的头发和李招娣的发卡,一起放入碗内。最后,我摘下右手骨戒,犹豫了一瞬,还是放了进去。碗里的东西,诡异而和谐地混合在一起。血,土,蜘蛛液,头发,发卡,骨戒。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开始弥漫,阴冷,甜腻,带着强烈的怨念和不甘。我退后一步,双手结印。我开始在心中念诵。洞里的温度似乎在下降。不是风寒,是一种阴森的、沁入骨髓的冷。墙壁上的烛台,明明没有点燃,烛泪却仿佛开始融化,滴落。阵图边缘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在昏暗中,似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不祥的血光。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不是在这个山洞里,而是在更深、更幽暗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咒文,我的血引,我的怨念,正在投来注视。冰冷,贪婪,带着蜘蛛般的耐心。是蛛神?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浑身发汗,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刺痛。但我不能停。右手无名指上,原本戴戒指的地方,传来灼烧般的疼痛。默然站在洞口附近,背对着我,面向外面的黑暗。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一刻。子时二刻。:()濒死预言:我靠诅咒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