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被发跣足(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冈崎以眼角余光瞥了副驾驶座一眼。小林很恼怒,恼怒于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仿佛不是他避开了恐怖,而是他被车上另外两人故意撇到一边。他问冈崎:“那女孩子刚才在鬼叫什么?”

世野井恭子已经安静了,恢复到对人爱答不理的常态。小林只好一心去撬冈崎的嘴。

冈崎悠悠打方向盘,手心全是冷汗。他想,如果他方才直接猛踩油门冲进了临街商铺的落地玻璃窗,小林现在就没有闲心计较这个问题了。他挑眉毛的动作在小林眼中像一种不安的挑衅,导致小林一听他回答就反驳:“你烧肉吃多上火了吧!净跟着小孩胡闹。”

小林只会下意识驳斥令其心虚的东西。于是他知道小林信了。

倘若真是女鬼,也得拦路劫车、跟在人后阴魂不散才够看嘛。前刑警后仰靠在座上,抱臂调侃。不过还好,你不至于转头就被它勾了魂去。

“其实我在想,”冈崎朝着镜中的后座女孩认真说,“为什么是我?我一直以为只有恭子才能看见。”

经过那东西时,他没有减速。它飞快从眼膜上淌过,如一道激流。一团头发努力向高处台阶爬去,拼尽全力耸动着捏造一个女人的形状:一个放纵着长发,背对着所有人的女人。恭子尖叫着,徒劳地敲踢紧锁的车门。这就是冈崎对那一瞬的全部印象,短暂如电光露水,等他再次眨眼,它业已消失。他甚至来不及感知恐惧,只是有些反胃。他尝试以恭子那样的亢奋或感动去回忆它的背影,——恭子看见它就像看见了失散多年的母亲?——他果然失败了。依他来看,倘若把这等非人之物当作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似乎跟身在地狱没有两样。

恭子的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两眼直勾勾望窗外死寂的街道。她的手指戳着玻璃上的划痕,用指甲刮擦它,就像对待自己不喜欢的玩具。

“好旧的车。”她突然说。

喂……小林无语凝噎。冈崎莫名其妙笑了。

恭子回答冈崎说:“因为妈妈对你有所改观。”

意料之外的答案。冈崎本以为她会说是“母亲”又来看望她,只是一不小心也把真身显露在他眼前。那样他就可以付之一笑了。

他突然觉得汽车发动机的噪音十分刺耳,红绿灯替换的间隔缓慢到臃肿。臃肿的夜把他困在了无聊的路上。他烦躁地打开车窗,冷空气扑了他一脸。你在干什么?他问自己。

他不愿承认恭子的“母亲”是一个——假装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不断主动变换着立场的活物。它在用它的眼睛观察恭子身边的世界,包括他。它对一切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的眼光,凭自己的好恶做出判断,发号施令。一想到这个,他喉咙里隐隐有呕吐欲作祟。好吧,好吧。他拐过最后一个路口,恭子家那栋充溢着鱼腥味的公寓插在黑暗中。他缓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侧面。那里是动脉血管。

他明白了。他讨厌它努力模拟人样的那种惺惺作态。

冈崎找到空停车位,熄了火。“下车。”他替恭子拉开车门,语气强硬。

恭子拖着腿出来,长发乱糟糟的,颈上一圈医疗绷带松松垮垮,烧伤的疤痕黏在后颈也无动于衷,仿佛那只是一块狗皮膏药。冈崎克制住了把她打理清楚的冲动。她乖乖进入楼道,走在最前面。

小林倚着车门不动。冈崎回头看他,招了招手。他这才跟上。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嘟囔着,一边弹开衣袖沾到的墙灰。

“没什么关系。”冈崎毫不留情,“单纯想拉前辈下水而已。……啊,到了。”

冈崎预料恭子会从不知哪个口袋里翻出钥匙,不想她却郑重其事敲了敲门,像寻常拜访任意一户人家。

黑岛千芳又在她家?毕竟黑岛对恭子而言无所不在。——念头一浮出水面,一张平凡的中年女人的脸就否定了构想。

“恭子,你回来了。”

妇女疲惫地拉恭子进屋。目光扫到冈崎与小林,她大惊失色。“恭子!”真是惊悚:两名年长的陌生男人,深夜送高中的女儿回家。

“您是世野井女士?”

愧疚——蛮不讲理的愧疚冒了出来。冈崎赶忙出示警官证。幸好他总是随时万事俱备。女人面色凛然一变,变得敬畏了。小林自然顺带被默认为他的前辈搭档,无需多费周章再去掏出自己早不存在的有效证件,也被请进了门。

出差在外的世野井夫妇——恭子法律意义上真正的父母——竟然回来了。据他们介绍,其实他们自从被通知恭子受伤就订了车票,从外乡赶回K城堪称星夜兼程。听闻冈崎还替恭子垫付了治疗费用,他们非常过意不去。

夫妇俩坚持请二人在客厅入座饮茶,命令恭子垂手站在一旁。“这孩子太不像话啦,请见谅。”世野井先生心怀歉意,“麻烦了刑警先生这么多,也不懂得道谢,一回来就要钻进房间里。我们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冈崎相信,此处“刑警”可以替换成任意一个质疑的成年人类。

早几年把恭子和黑岛隔离开来,或许还有一点矫正希望。冈崎腹诽。现在说什么都迟啦。

他不确定是否该当着世野井夫妇之面讲黑岛千芳的坏话。但他还是说:“您应该知道那场火灾吧?当晚恭子和黑岛同学一起去了录像厅,就为了进行她们的……调查游戏。”

恭子无声地瞪着他。他别开脸,请世野井夫妇暂时让恭子回避。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世野井先生反复说,“我们实在想不到她会做出那种事情。平常工作太忙了,只能把她托付给黑岛同学。……我们今天刚刚批评过恭子,以后一定让她懂事一点。”

你自己不觉得荒诞吗?冈崎心说。把照顾女儿的任务托付给一个明显不是善茬的,她的十六岁高中同学。

他下意识窥看小林的反应。这是小林在职期间给他烙上的陋习,意即“两人在调查中应当相互配合、避免各说各话”;而事实上,多数时候都是他单方面对前辈察言观色罢了。

小林几度欲言又止,此时终于脱口:

“所以您打算继续这样下去?您和您夫人一点都不好奇恭子要找的‘母亲’究竟是谁吗?”

世野井夫人愧疚道:“对不起,是我们失职了。我们本来习惯了,以为这是恭子的兴趣爱好,还想着有黑岛同学愿意陪她玩就已经很好啦,没想到……”

恭子的卧室房门紧闭着。一个永恒孤立着的,拒绝的手势。他们在这个手势的排斥之外装模做样地畅谈一些责任,责任像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在他们口中被搬来搬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