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子(第2页)
像花子这样闯**世界的女孩,别人常会问起她的身世,而她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的套话。就像左拉写的一个小女孩,在火车里讲Lourides(鲁尔德)岩洞的水十分灵验,她在那儿治好了脚伤。因为每次重复同一件事,熟能生巧,如同一个熟练的作家写文章一样。幸好罗丹出其不意的问话,打破了她的老一套。
“离山比较远,但一旁就是大海。”
这回答罗丹听了很中意。
“经常坐船吗?”
“经常坐。”
“自己会撑船吗?”
“那时还太小,自己没撑过,是父亲撑的船。”
罗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接着,默然良久。他是个爱沉思的人。
冷不防,罗丹向久保田说:“小姐知道我是从事什么的吧?她肯脱去衣服吗?”
久保田想了一下。要是别人,向自己女同胞转达脱衣之事,他自然不干。而罗丹就另当别论了,这无须多想。他所考虑的是,花子会怎么说呢?
“先说说看吧。”
“请。”
久保田向花子说了这样一番话:“先生有件事与你商量。我想你也知道,先生是举世无双的雕刻大师,专事人体雕刻的。现有一事相商,不知你能否脱下衣服给大师观摩一下?你也看到,先生已一把年纪,眼看就望七了。而且正如你所见,完全是正派人。如何?”
说的时候,久保田一直注视着花子的脸色。心想:她是害羞呢,还是忸怩作态,要么是抱怨?
“好吧。”花子坦率而爽快地回答。
“她同意。”久保田告诉罗丹。
罗丹面露喜色。从椅子上站起来,拿出纸和粉笔,放在桌上,问久保田:“你在这儿等吗?”
“我工作中也会碰到同样的难题,但留下来会让小姐感到不便。”
“是吗?十五、二十分钟就能结束。请到那边书房等吧,可以点支烟。”罗丹指了指那边一扇门。
“他说十五、二十分钟就能画完。”久保田向花子打完招呼,点上香烟,消失在那扇门内。
久保田进的这间小房间,两侧相对各有一门,窗户只有一扇。窗前摆了一张毫无装饰的桌子。对着窗的墙和两侧,都立着书架。
久保田站了一会儿,看着书脊上的字。那些书看上去不像是特意收集的,而是碰巧放在一起的收藏品。罗丹天生喜欢书,少年时虽然很穷,但据说在Bruxelles(布鲁塞尔)的街头流浪时,也手不离书。那些又旧又脏的书里,有的一定蕴含着许多值得纪念的东西,所以才千里迢迢特意带到这儿来。
烟灰快要掉下来了,久保田走近桌旁,弹进烟灰缸里。
桌上搁着一本书,他想看看是什么,便拿起来翻了翻。
一本镶金边的旧书靠窗放着,以为是《圣经》,打开一看,是《神曲》的袖珍本。拿起身前斜放的一本来看,是波德莱尔全集中的一册。
他并没想读,可翻开头一页,有一篇论文《论玩具的形而上意义》,想看看写了些什么,不料竟读了下去。
波德莱尔小时候,给带到一位什么小姐家。那家小姐有一屋子的玩具,说是可以送他一件,让他随意挑。文章便是为纪念这事而写的。
孩子玩玩具,过些时候,准想把玩具拆开来看看,以为那玩意儿里面会有别的玩意儿。要是会动的玩具,便想找寻发动的本源。比起“经验”来,孩子们更倾向“超验”。比起物理学来,他们更倾向形而上学。
文章只有四五页,写得引人入胜,他一口气便读完了。
这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门开了,露出罗丹满是白发的头。
“很抱歉,等得无聊了吧?”
“哪儿的话,正在看波德莱尔的文章。”说着,久保田来到工作室。
花子也刚好在收拾。
桌上有两张esquises(速写)。
“看了波德莱尔的哪篇文章?”
“《关于玩具的形而上意义》。”
“人体也一样,仅仅当作形体来看,并无意义。形体是灵魂的镜子。透过形体能看到内在的火焰,那才有意义。”
久保田拘谨地看了一眼速写,罗丹说道:
“是草图,未必能看懂。”
隔了一会儿,又道:“小姐的身体美极了,没有一点脂肪,每一条肌肉都清晰可见,就像狐犬身上的肌肉一样。肌腱又粗又结实,所以,关节的大小,同手脚的大小是一致的。甚至能一条腿一直站立,而另一条腿抬起伸平,两腿呈直角形,非常稳固,恰像根须深植大地的树木。她不属于肩阔腰圆的地中海类型,也不同于腰肥肩窄的北欧型,却具一种强劲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