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女性与生育(第1页)
炭火第三次被添满,青白色的烟笔直上升,在油灯光晕中纠缠、消散。当“西方伪史”的震撼渐渐沉淀为冰冷的认知,话题如利刃般转向更残酷的现实,那场持续五百年、针对华夏文明的系统性围猎。这不是虚构的故事,而是正在发生的、关乎血脉存续的战争。卢润东没有直接开口,而是从随身的旧皮包中,取出两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像放下两枚沉重的棋子。一份是手写的《渭北三县妇幼卫生调查摘要》,纸张粗糙,字迹潦草却用力,那些数据触目惊心:新生儿夭折率高达十之三四,产褥热为常见死因,绝大多数接生依靠毫无卫生知识的旧产婆,用灶灰止血、用生锈剪刀断脐。另一份是印刷精美的《日本国民精神总动员与母子保健政策译介》,冰冷的铅字背后,是系统性的国家介入:从学校女生必修家政与育儿,到城乡遍设的“母子保健所”,目的明确——“培育健全国民之母体,确保帝国未来兵源与劳动力之素质”。他将两份文件推向中央。无需多言,强烈的对比本身,就是最尖锐的提问——当别人已在系统化地锻造“合格的母亲”以支撑其扩张野心时,我们的母亲和孩子,还在最原始的蒙昧与风险中挣扎求生。周豫才最先拿起那份调查摘要,手指拂过“脐带用灶灰涂抹止血”的记录,久久不语,指尖微微颤抖。再抬头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这悲哀比愤怒更刺骨,因为它指向的是最无力、最无辜的牺牲。“我们谈救国,谈启蒙,声音震天响,文章写满纸。”他声音沙哑,像沙砾摩擦,“可一个孩子,在他听懂‘国家’‘民族’这些大字眼前,他生命的底色,是谁给的?是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世界——母亲的脸,母亲的手,母亲哼的歌,母亲处理伤口的方式。”他放下纸页,仿佛那纸烫手,“倘若这‘第一课堂’里,教的尽是愚昧、恐惧、不洁与听天由命……我们在后来的学堂里,用多少本《新国文》,才能擦掉这最初的烙印?才能补回那缺失的、关于‘人该如何有尊严、有保障地活着’的第一课?”他看向卢润东,目光如锥,直刺人心:“你谈树三观,立人格。人格的第一粒种子,是在产房里、炕头上、灶台边种下的。一个自身被剥夺了光明、困于蒙昧与恐惧的女子,你让她拿什么去点亮她的孩子?她只能传递黑暗,传递她所承受的一切麻木与顺从。这才是最绝望的传承,是文明血脉最深处的毒。”陈仲甫一掌拍在桌沿,震得茶壶嗡嗡作响:“豫才之言,痛彻骨髓!”“新文化运动高喊‘打倒孔家店’,其中一条大罪,便是‘夫为妻纲’,将一半人口禁锢为‘奴’与‘盲’!”他站起身,挥舞手臂,“女子无学,则家庭无明;家庭无明,则儿童如生于暗室。母亲是孩子的第一个老师,若这老师自己就是文盲、就是迷信的俘虏、就是疾病的受害者,她如何能教出健康、明亮、有独立精神的后代?”他转向那份日本文件,眼神凌厉:“这等于是从源头上,毒害了整个民族的幼苗!这不仅是家庭之悲,更是国家之癌!我们若只救男子,不救女子,便是只医枝叶,不掘病根,终是徒劳!你看日本,它恶,但它清楚知道母体的重要,它在系统性地锻造‘合格’的母亲,为其狼子野心服务!而我们呢?我们连让母亲和孩子活下去、健康活下去的基础都没有!”李守常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如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蕴含着改造山河的力量:“仲甫、豫才所言,是破。现在需立。女子教育,绝非只是让女子识几个字,会算账,以便‘相夫教子’更得力。那是旧瓶装新酒,换汤不换药,仍是把女子当作家庭的附属‘工具’来改良。”他拿起那份日本文件,又轻轻放下,仿佛那是一个危险的参照物,带着剧毒:“润东提供的这份东西,其内核是军国主义的,是将女子作为‘生育健全国民的工具’来培养,是另一种形式的奴役——为国家机器服务的奴役。我们万万不可堕入此途,否则便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充满了建构的激情:“我们的女子教育,目的应是解放女子作为一个‘人’的全部潜能。让她有健全之身体,因卫生知识而免于无谓死亡;让她有独立之精神,因知识眼界而能明辨是非、主宰自身命运;让她有社会之担当,因参与学习与生产而知家国天下,能为之贡献智慧与力量。”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唯有这样的女子,才能成为家庭中真正的‘灵魂’与‘基石’,而非仅仅是‘劳力’或‘附庸’。她传递给下一代的,将不是盲从的孝道,而是理性的敬爱;不是对命运的畏惧,而是对生活的勇气与探索之心;不是封闭的自私,而是开阔的关怀。这,才是提升未来人口根本素质的不二法门,是强国强种最深远的投资。”,!瞿秋白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温和而坚定地加入,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像潺潺溪流,清晰而执着:“守常先生点出了本质。人口素质,不单是体魄强健、识字率高。更深层的,是心智的健全、判断力的独立、创造力的萌发、与协作精神的养成。”他轻轻咳嗽,缓了缓,“这些品质,在家庭这个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社会化场所中,其‘教师’——母亲——自身的状态,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一个能理性处理家庭事务、保持学习好奇心、与邻里友善互助的母亲,其日常言行,就是对孩童最好、最持续的‘素质教育’。反之,则如豫才先生所言,贻害无穷,且难以弥补。”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更现实,也更为当时主流所关注的——人口数量与质量的关系。李子洲终于翻开了他的账本,但这次,他先没看数字,而是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担着千斤重担:“外敌环伺,常说我国以四万万人口之众,为何仍遭欺凌?于是有人疾呼,当鼓励生育,增加人口,以量取胜。此心可悯,此见却短,短在只见数字,不见数字背后血肉的质地。”他指向那份惨痛的妇幼调查,手指点着那些夭折率数字:“如此高的婴孩夭折率,如此多的母亲死于生产。这每一笔,不仅是人间惨剧,更是国力的巨大空耗与未来希望的扼杀。一个家庭,耗尽资财、母亲冒着生命危险孕育,最终人财两空,陷入更深的贫困与绝望,何谈为国家增添力量?这增加的,不是‘人口’,是‘负担’的累积,是‘苦难’的数字堆砌。”他目光锐利起来,像精明的账房先生在看一笔坏账:“真正的‘增加人口基数’,必须是有效增加,是健康生命的存续与成长。女子受教育,知晓卫生常识,可大幅降低生育风险与婴儿死亡率。”“此一项,便是在保全现有的、最宝贵的生命资源,是在做‘止损’。再者,女子若有基础算数、农业或手工技能,能增益家计,家庭便更有余力与意愿养育健康、乃至接受教育的后代。这并非鼓励无节制的生育,而是让每一次生育,都更安全,每一次养育,都更有希望和质量。这样的‘基数’增加,才是有质量的、能转化为真实国力的增加。”:()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