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新礼教(第1页)
炭火盆的余烬暗红,屋里那股被卢润东的故事点燃又砸碎的空气,凝滞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墙上影子张牙舞爪。忽然,周豫才把手里那支没抽完的烟狠狠摁在桌面上,青烟嗤地一响,像最后的叹息。他抬起头,眼眶竟是红的,那不是悲伤,是一种被真相灼伤的、近乎暴怒的清醒,眼底的血丝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好……好一个‘文明的围猎’!”他声音嘶哑,像钝刀刮着骨头,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我写了半辈子‘吃人’,写礼教吃人,写制度吃人,写麻木的看客吃人……却从没敢往这么深处想!”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响声,“原来有一整套文明的戏法,在背后织这张吃人的大网!把偷来的,说成自己的;把抢来的,说成恩赐;把杀人放火,说成传播福音!”他在屋里急速走动,旧棉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微尘:“我们一些人还在学什么‘德先生’‘赛先生’,以为那是救世的药方,是照亮黑暗的火把。”他停下,转身面向众人,手指在空中用力一点,“却不想想,这‘德先生’在美洲屠光了印第安人,在非洲贩运黑奴;这‘赛先生’造出鸦片毒害我四万万人,造出枪炮轰开我们的国门!他们带来的,是包裹在文明糖衣里的砒霜!我们却当蜜糖喝!”陈仲甫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壶盖跳起,落下时歪在一边。他胸膛起伏,脸色涨红:“豫才说得对!我们这三十年,眼睛总盯着自己家里的脏东西,骂祖宗,骂传统,恨不得连根拔起,全换上西洋的苗子。以为那是光,是希望!”他转向卢润东,目光如炬,像要烧穿什么,“润东,你今天这盆冰水浇得好!把我们浇醒了——那光,可能是鬼火!是诱人往深渊里走的磷光!”他来回疾走,脚步沉重,靴子磕在地上咚咚响,像战鼓:“新文化运动,要反的不是自家祖宗的全部!是要反掉那些真正害人的糟粕,而不是把自己文明的脊梁也打断,去跪拜一套伪造的神像!”他停在窗前,背对众人,肩膀微微颤抖,“我们反‘礼教吃人’,难道是要去信那‘上帝选民’高人一等的鬼话吗?!我们砸烂孔家店的牌位,难道是为了换上十字架吗?!”李守常一直沉默着,他缓缓端起凉透的茶碗,手很稳,碗里的茶水却漾开细细的波纹。他喝了一口,仿佛要用那苦涩压下心头的巨震。放下碗时,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轻的“嗒”一声。“润东所言,若被证实……那便是三千年未有之思想大地震。”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我们过去思考中国之落后,多归于自身:专制太久,科举僵化,闭关锁国。于是开出药方:学西洋之技,仿西洋之制,启西洋之蒙。这成了三十年来的共识,成了救国的不二法门。”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圈,这是他在北大讲课时思考的习惯动作:“可如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那目光里有痛苦,也有一种破开迷雾的锐利。“若那被我们视为老师、目标和尺度的‘西洋文明’本身,其巍峨大厦之下,竟是掠夺而来的砖石、伪造的地基、和充满谎言的蓝图……那我们这几十年的路,是不是从一开始,方向就被人悄悄拨偏了?我们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手,挖自己文明的坟?”这话太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瞿秋白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他掏出一块灰白的手帕捂住嘴,肩胛骨在单薄的棉袍下剧烈耸动。李子洲连忙给他倒热水,手抖得洒出来一些。咳声稍歇,瞿秋白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理论家触及核心问题时的兴奋与痛苦交织的光:“大钊先生问到了根本。这不仅是历史真伪之辩,更是道路与话语权之争。”他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他们用这套精心编织的叙事,定义了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什么是‘进步’,什么是‘落后’。我们一旦接受了他们的定义,就等于戴上了他们给的枷锁,永远在他们的棋盘上,按他们的规则下棋,永无胜算。”他看向卢润东,语气急促,仿佛怕来不及说完:“润东,你故事里最狠的一刀,不是揭穿他们偷了技术,而是揭穿他们篡改了衡量文明高低的标准本身!他们把‘掠夺’美化成‘传播文明’,把‘抵抗’污名为‘抗拒进步’。我们必须,我们必须夺回这个‘定义权’!否则,就算我们强大了,在他们嘴里,也不过是‘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强盗’,永远低人一等!”在一片激愤与震撼中,李子洲合上了他那本用来记账的笔记本。这个动作很轻,却让其他人都看过来,渐渐安静下来,看向这位最务实的人。,!他将手边的算盘推到一边,双手放在账本封面上,那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已经磨得发白。“诸位先生说的,都对。是根本,是大道理。”李子洲的声音不高,带着陕北人特有的砂石感,却像秤砣一样,把飘在半空的愤怒和沉思拉回地面。“可咱们现在,是在西安,是民国二十年正月初五的晚上。润东讲的故事再真,再要紧,也得落到地上,变成明天太阳升起时能做的事。”他重新打开账本,却不是看数字,而是抬头看向卢润东,目光平静如井:“润东,你点燃了这把火。但火怎么烧?往哪儿烧?烧多久?烧完了留下什么?”他屈起手指,一根一根数:“第一,钱。你说的新教材、新学堂、下乡宣讲队,样样要钱。印刷要油墨纸张,学堂要桌椅黑板,宣讲员要吃饭赶路。这笔钱,不能一直让你从美国往回调。得想个长久的法子,让教育自己能生出钱来,或者,让愿意出钱支持教育的人看见希望。”“第二,人。”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谁去写那‘篇篇见血’的专栏?谁去编那‘让拉车卖菜都能懂’的唱本?谁去乡下,面对那些字都不识、却被洋货挤垮了生计的农夫农妇,讲明白‘西方围猎’的大道理?我们缺人,更缺能把道理讲进人心坎里、让人听了不跑、还能传开的人。这样的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子洲顿了顿,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火种。我们现在知道了那文明是伪的,是恶的。那我们自己的文明,真的、善的、值得传下去的文明,具体是什么?怎么跟老百姓讲?不能光是骂西方无耻,还得立起我们自己的东西。否则,破是破了,立不起来,人心会更空,更乱,更不知道往哪儿走。”三个问题,像三块冰,投入还在沸腾的情绪中,让屋里灼热的气氛稍稍降温,却更加凝重。炭火盆里,最后一块炭彻底暗下去,只剩一点微红。老门房不知何时悄悄进来,添了新炭,又悄悄退出去。新炭遇热,噼啪作响,火焰重新窜起,照亮五张沉思的脸。卢润东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不再只是一个揭露者、一个点燃火把的人,必须成为一个建构者、一个规划路径的人。他走向炭火盆,拿起火钳,不是添炭,而是轻轻拨弄余烬,让空气流通,几点火星飘起,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弧线。:()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