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林中宴(第1页)
这段往事,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那年月,世事动荡。我的外公,那时还是个中年人,因为一些如今看来颇为荒诞的缘由,被下放到京郊的一处农场进行“劳动改造”。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监狱,却有着严格的管理和纪律,更像一个封闭的惩戒与劳动相结合的单位。外公心里有委屈,但多说无益,只能收拾行囊,离开了熟悉的城市生活。然而,外公后来常说,那趟农场之行并非全无“收获”。除了结识了几位后来成为莫逆之交的“难友”,他还亲身经历、或者说,全程目睹了一桩离奇到足以让人脊背发凉的怪事。用他的话讲:“这事儿够我琢磨一辈子,也够我当奇闻吹一辈子的牛了。”初到农场时,过惯了脑力劳动和相对体面生活的外公很不适应繁重的体力活儿,初期甚至因为手脚笨拙而受到些刁难。但外公为人沉稳,处事周全,不出半月,便在同期改造的几人中建立了威信,也交到了朋友。这个小圈子一共四五个人,其中有个绰号叫“老杈”的,最为特别。老杈个子矮小,眼睛细长,透着一股市井里打磨出来的精明劲儿。据说他进来是实打实犯了事,具体情节不详,但绝非外公他们这类“思想问题”。起初外公看他面相滑头,心里有些提防。但相处下来发现,老杈这人虽然油滑,却很讲“江湖”义气,做事有章法,尤其擅长在有限的条件下弄来点额外的吃食或争取些小便利。他年纪最小,嘴也甜,见谁都叫“哥”,对外公这位前“干部”更是格外尊敬和照顾。渐渐地,外公也接纳了他,艰苦的农场生活,也因此多了些人情味和微末的暖意。就在外公渐渐适应了农场节奏,日子趋于“稳定”大约三个多月后,出事了。出事的人,正是老杈。那天下午,管教派外公他们一行七人到农场边缘的牧草区除草,任务是清理掉对牲畜有害的杂草。众人划分了区域,各自埋头干活。到了下午四点多,准备收工时,大家忽然发现——老杈不见了。起初有人低声嘀咕:“老杈那小子,刚才就见他在那边林子边上蹭,该不会……跑了吧?”这话让所有人心里一紧。在那个年代,从这种地方逃跑,罪名可不轻。但谁也没敢声张,抱着侥幸心理,或许他只是去解手了。然而,纸包不住火。傍晚五点集合点名,老杈的名字无人应答。管教干部的脸色瞬间变了。“老杈!谁看见老杈了?!”严厉的喝问在暮色中回荡。紧接着,农场的小范围内“炸了锅”。六七名管教立刻组织搜寻,因为人手不足,还叫上了外公等几个平日表现老实、被认为可靠的改造人员一同帮忙。大家沿着草场、树林边缘大声呼喊:“老杈!出来!别藏了!这地方你跑不出去的!就算跑回城里也得给抓回来!”天色迅速擦黑,直到晚上六点多,依旧不见老杈踪影。所有人都断定,老杈是真的跑了——这就是蓄意脱逃。众人被紧急召回营地。外公看到,管教们神色严峻地集合,甚至通知了携带武器的警卫人员。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那个年代,管理手段严苛,逃跑被抓回来的下场可想而知。外公他们心里其实暗暗希望,老杈既然跑了,就跑得远远的,千万别被抓到。搜寻持续到深夜。晚上十一点多,一队管教疲惫地返回,中间并没有老杈的身影。第一天,就这样在徒劳和不安中过去了。第二天,所有劳改人员被禁止外出,全部管教和警卫都被撒出去,扩大范围搜寻老杈。据说方圆十几公里都被篦子似的梳理了一遍,依然杳无音信。事情显然闹大了,老杈很可能已被列为在逃人员。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就在第二天晚上,老杈自己回来了。当时,外公他们正在简陋的宿舍里,忽然听到外面哨声急促,人声嘈杂。从窗户望出去,只见操场上火把和手电光晃动,多名管教围成了一个圈。圈中心,那个矮小、瑟缩的身影,不是老杈是谁?起初大家以为是抓回来的,但看那架势,老杈似乎是独自走回来的,并非被押解。“这老杈……疯了吗?跑了还回来?这不是自投罗网找死吗?”室友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紧接着,老杈被几名管教带向审讯室,正好从外公他们宿舍的窗前经过。借着昏暗的光线,外公看得真切——老杈满脸满身都是污泥,衣服脏污不堪,像是从泥潭里滚过,嘴角还挂着不明的污渍,眼神呆滞,脚步虚浮。那模样,不像是逃跑未遂的狼狈,倒像是经历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魂魄都丢了一半。“难道是掉进哪个山沟泥坑里,爬了一天一夜才爬出来?”有人猜测。但老杈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似乎不止是身体上的困顿。老杈被带走后,关于他的猜测在宿舍里窃窃私语地传开。而接下来的发展,其他室友便不知详情了,唯独外公是个例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外公年轻时当过兵,学过一些基础的战场救护,在农场里算是难得的“有医疗经验”的人。那天晚上十点左右,一名管教神色严肃地将外公叫出宿舍。外公心里打鼓,生怕被牵连。管教只沉声说:“别多问,跟你没关系。需要你帮个忙。”外公被带到了管教办公室旁的一间单独小屋。推开门,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秽气味扑面而来。屋里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外公也瞬间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搅。只见老杈仰面躺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浑身依然污秽,不住地颤抖。床边地上,放着一个硕大的白色搪瓷痰盂。而痰盂里的东西,让外公差点惊叫出来——那里面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呕吐物,而是一滩混杂着胃液、泥浆的蠕动活物!借着煤油灯昏暗的光,外公强忍恶心细看,只见痰盂里满是扭动的蚯蚓、断成几截还在蜷曲的蜈蚣(可能是其他多足虫)、甲壳类的硬壳虫,甚至还有些难以辨认的、黏糊糊的软体东西,全都浸泡在黄绿相间的粘稠液体和泥土中。更骇人的是,老杈的嘴角和胸前,还挂着新鲜吐出的、类似的黏液和残渣。“这……这是怎么回事?!”外公声音发颤地问旁边的管教。管教干部脸色也很不好看,压低声音说:“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晚上六点多自己走回来的,一回来就成这样了。带回屋刚问了两句,他就开始吐,吐出来的……全是这些玩意儿。我们也没敢再深问。你看看,他这……是不是在外面饿疯了,挖土里的虫子吃了?”外公听得寒毛直竖。他强作镇定,上前检查老杈。老杈意识模糊,对外界的呼唤反应微弱。外公搭了搭脉,脉搏快而紊乱。他忍着强烈的生理不适,在管教的协助下,简单清理了老杈口鼻和身上的污物。清理过程中,竟真的从老杈的鼻孔里,用镊子夹出一条细小的、还在微微扭动的蚯蚓!那一晚,外公在极度的恶心和困惑中,帮忙处理了一个多小时,老杈才勉强平静下来,但始终处于一种半昏迷的谵妄状态,嘴里不时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事后,老杈被单独隔离到农场的简陋医务室。接下来的六七天,外公再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治疗或审问。关于老杈“越狱”及归来后怪状的内部调查和处理,似乎被严格控制了消息。大约一周后,老杈出人意料地、完好无损地被送回了集体宿舍。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外表看似乎没受什么严厉的体罚,但整个人瘦了一圈,更关键的是,精神面貌彻底变了。原先那个机灵、活络、甚至有些油嘴滑舌的老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时常发直、透着深深惊悸的人。白天劳动安排得紧,没人顾上细问。直到晚上收工回到宿舍,熄灯前后,按捺不住好奇和关心的室友们将老杈围在了通铺角落,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老杈,你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怎么弄成那副鬼样子回来的?”“你……你真吃虫子了?为啥啊?”“管教没为难你?到底咋回事,给哥几个说说!”起初,老杈紧闭着嘴,眼神躲闪,任凭大家怎么问也不吭声。最后,在众人一再的逼问和保证不外传的承诺下,他才极其不情愿地、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段匪夷所思的经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后怕的颤抖:“哥几个,我可跟你们说了,这事儿邪性,你们听了就听了,哪儿说哪儿了,千万别外传,传出去我非得再倒大霉不可……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是我亲身撞上的。”他咽了口唾沫,开始回忆:“那天下午除草,你们还记得吧?干到一半,我老是往左边那片林子边上蹭,你们有人看见没?为啥?因为我听见……有个小孩儿在叫我。”“不是叫我‘老杈’,是叫我爹妈给我起的、那个在咱这儿几乎没人知道的大名儿!”老杈强调,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连我老娘后来都只叫我小名儿。可那小孩儿,顶多四五岁的声音,就清清楚楚地叫我那个名儿!一声接一声,就是从林子里传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咋的,那声音好像勾着魂儿似的,它每叫一声,我就忍不住想往林子那边挪一步。后来,我模模糊糊看见,远处一棵老树的矮杈上,坐着个小孩儿。穿得花花绿绿,绿褂子,红裤子,就坐在那儿,朝我招手,叫我名字。”“我当时就像鬼迷了心窍,迷迷糊糊就朝那棵树走过去了。刚到树下,忽然从旁边出来三个男的,挡在我面前。”老杈的描述变得诡异起来,“那三个人,打扮很怪,穿的衣服……像老电影里民国时候的样式,还有一个戴着圆框眼镜。他们不说话,但对我特别客气,冲我直作揖,行的都是老礼儿。我也懵懵懂懂地回礼。然后他们就让开道,比划着手势,请我往林子深处走。”“我那时脑子根本不会转了,他们一比划,我就跟着走。没走几分钟,嘿,林子深处居然有栋房子!”,!老杈的眼睛瞪大,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景象:“那房子真叫一个怪!你说它是洋楼吧,顶上又有中式飞檐斗拱;你说它是中式宅院吧,样式又很洋气。我这辈子在四九城混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那三个人把我引到门口,大门自己就开了。”“往里一看,我的老天爷……”老杈咂咂嘴,惊恐中竟夹杂着一丝残留的迷醉,“里头跟宫殿似的,亮堂堂,金碧辉煌。正厅摆着一张老大老大的圆桌,桌上堆满了山珍海味,鸡鸭鱼肉,好多菜我连见都没见过!更绝的是,桌子边上,隔一个座位就坐着一个大姑娘,个个儿长得水灵,皮肤白得透光,穿着像改良过的旗袍,漂亮得不像真人!”“我当时眼都直了。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在农场啃窝头咸菜太久了,见了这场面,我魂儿都没了。也顾不上琢磨那些姑娘,眼睛就盯着那桌菜。他们好像看出来了,有人示意我坐下。我一屁股坐下,也管不了那许多,甩开腮帮子就吃啊!那味道……啧,神仙吃的东西也就这样了吧?旁边还有姑娘给我倒酒夹菜,那酒又香又醇,带着甜头儿,后劲还足。那一顿,我吃得差点撑死过去。”“吃饱喝足,我才觉出点不对劲。”老杈的脸色重新被恐惧占据,“打从我进来,屋里这么多人,没一个开口说话的!我吃饭时跟他们客气,让他们也吃,他们就光点头,不动筷子。带我来的那三个人,也只是笑,不吭声。整个大宅子,除了我吃喝的动静,一点人声都没有,静得吓人。”“后来,他们安排我上二楼一间客房休息,还有个姑娘……跟着我进屋了。”老杈说到这里,含糊了一下,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又迅速变得惨白,“后头的事儿……就不细说了,反正,那一晚上,我就像做了场荒唐透顶的美梦,把农场、改造啥的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第二天起来,又是好吃好喝招待,然后……又是同样的事。就这么着,白天吃,晚上……胡闹,浑浑噩噩的,我都不知道过了几天。直到又一个晚上,我坐到饭桌前,看着一模一样的菜式,看着周围那些表情凝固、一言不发的人,我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冲到天灵盖,酒彻底醒了!”“我‘腾’地站起来,指着他们喊:‘你们到底是谁?是人是鬼?给句痛快话!要杀要剐老子认了,别让老子当个糊涂鬼!’”“没人理我。我火了,转身就往大门外冲。刚冲出房子没几步,那个当初坐在树上叫我名字的小男孩,不知从哪儿‘嗖’一下窜出来,拦在我面前,仰着小脸,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我。”“我那时又怕又怒,不管不顾,抬脚就朝那小孩踹过去,想把他踢开……”老杈的声音抖得厉害,“可我一脚……踹空了!我的脚,直接从他那小身子里穿过去了!就像踢中了一团雾!”“就这一下,我全明白了!我这是撞上‘脏东西’了,被迷到它们的‘地界’里来了!”老杈脸上毫无血色,“我吓得魂飞魄散,嗷唠一嗓子,扭头就拼了命地往外疯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连滚带爬,最后一头撞出了林子,再抬头一看……居然离咱们农场大门不远了。”“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我跑回农场,刚见到管教,还没说两句话,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然后……就吐出那些玩意儿了。”老杈结束了他的讲述,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那段回忆本身就在啃噬他。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所有人都被这离奇恐怖的故事镇住了,半晌无人说话。月光透过窗户栅栏,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格子光影。外公后来回忆说,老杈在那之后,性情大变,变得异常沉默和谨慎,直到他们后来陆续离开农场,他也再未提起过此事。而那个位于农场边缘的树林,此后在劳改人员私下谈论中,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令人畏惧的色彩。至于老杈那几天究竟去了何处,所见是幻是真,那些“盛宴”与“美人”又是何物所化,便永远成了一个谜团,留在了那个特殊年代、特殊地点的集体记忆深处,成为一桩无法验证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农场异闻”。:()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