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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骨海故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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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走,石阶变了。不是材质——仍是混沌结晶凝成,边缘那道灰线愈发明晰,像有人用最细的狼毫蘸了浓墨,一笔勾成。变的是间距。从半步,缩为三分之二步。从三分之二步,缩为半步。从半步,缩为四分之一步。韩厉开始跟不上了。他的步幅天生大,年少时在街头砍人,一步能蹿出丈余。入了镇抚司,陆承渊亲手给他改过三次步法,才勉强压进军中制式。但此刻这台阶,每一步都落在他最别扭的位置。不是高了,是低了。低到他的脚掌只能踩下半寸,足跟悬空,像在刀锋上找落点。他咬牙跟了二十三级,额角青筋暴起。王撼山比他好些。肉金刚途径本就下盘极稳,他扛着百多斤的蛮子,每一步仍踩得瓷实,像铁桩夯进土里。但他呼吸明显重了。那层笼罩石阶的青荧介质,越往下走,越像活物。涨时漫过膝盖,落时在脚踝处流连不去,凉意从涌泉穴倒灌而上,沿着小腿肚、膝盖窝、大腿内侧,一路蔓延到腰胯。不是冻。是沉。每走一步,腿上像多绑了一斤沙袋。王撼山不吭声。他只是把阿古达木从右肩换到左肩,从左肩换到右肩,来回倒了三趟。李二落在最后。他已不数台阶了。不是忘了数字,是舌头僵了。他方才试着张嘴出声,嘴唇开合三次,喉咙里只挤出一缕比蚊子扇翅还轻的气流。归墟收声。不是禁制,不是封印。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人的心跳都像擂鼓,呼吸都像刮风,任何一丝多余的响动,都会惊扰这片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寂。李二识相地闭嘴。他只是继续走。每一步踩在公爷踏过的浮阶上,每一步都把自己那肿成馒头的左膝,生生摁进该落的位置。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石阶忽然断了。不是崩塌,不是尽头。是齐整整地、被人一刀斩断。断口光滑如镜,斜斜掠过三级台阶,在第四级边缘戛然而止。断裂的那半截不知所踪,只剩半块巴掌大的残角,孤零零悬在青荧介质中。陆承渊停步。他蹲下,指腹轻触断口。不是混沌之力斩断的。是锋锐。是快到他至今都未见过第二人的、纯粹的、极致的锋锐。骨修罗。叩天门以上。陆承渊没有立刻起身。他维持着蹲姿,视线从断口缓缓下移,落在下一级台阶边缘。那里有一道斜斜的、极淡的擦痕。像刀锋收势时带过的余韵。也像人失力跪倒时,手指扣进石缝留下的指印。陆承渊看得很仔细。指印是右手的。中指最深,无名次之,小指几乎没留下痕迹。那人跪倒时,右手先撑地,中指承担了绝大部分体重。然后他站起来了。因为擦痕之后,是半个完整足印。足印很深。那人站起来时,把所有残余的力气都压进了这半步。然后他继续向前。一直向前。走到这断裂石阶的尽头。陆承渊抬起头。断阶前方,不是虚空。是三丈开外,另一段完整的石阶。中间隔着一道深渊。深渊不宽,不过两丈余。但两丈之间,没有任何借力之处。没有桥,没有索,没有残留的混沌结晶碎片。只有那亘古不变的归墟潮汐,涨涨落落,将这道裂隙冲刷得边缘圆润、如天然生成。韩厉上前一步,眯眼丈量距离。“公爷,末将能跳过去。”他声音压得极低,仍像石子砸进古井。“背上负重,落地不稳。”“阿古达木给撼山。”“然后呢。”韩厉噎住。他跳过去,然后呢。三丈外那截石阶上,有什么在等他?他落地时若触发了禁制,身后四人如何接应?他若踏空,归墟之下,是否还有底?陆承渊没等他答。他转向王撼山。“匕首给我。”王撼山一愣,从背后抽出那柄无鞘残刃。陆承渊接过。他握柄的姿势很怪——不像是握刀,像是握凿。他走到深渊边缘,蹲下,匕首尖端抵住脚下石阶边缘。然后他发力。不是劈砍。是凿。一下,两下,三下。混沌之力从他掌心渡入刃身,那柄崩了七八处刃口的残刃,竟生生在混沌结晶表面凿出第一道裂痕。韩厉看懂了。他没说话,走到陆承渊身侧,拔刀。他握刀的姿势也不像握刀了。像握锤。两柄刀,一凿一锤。裂痕扩大。三息后,一块巴掌大的混沌结晶碎片从石阶边缘剥落,被陆承渊稳稳接住。他把碎片递给王撼山。,!“垫脚。”王撼山接过,蹲下,将碎片平置于深渊边缘,自己先踩上去试了试。纹丝不动。他又接过第二块、第三块。韩厉与陆承渊轮流开凿,王撼山铺设。李二蹲在一旁,把那半截匕首叼在嘴里,从内衫夹层撕下三条布,就着虎口的血,搓成一根短绳。没有桥。没有索。他们就自己造。不知凿了多久。深渊边缘,硬生生铺出一块五尺见方的平台。平台尽头,距那截断阶,还剩一丈三尺。一丈三尺,仍是跳不过去的死路。陆承渊直起腰,看了看手中匕首。刃口已崩成锯齿,柄缠的麻绳彻底磨断,露出底下被汗血浸透、已磨出指痕的旧柄。旧柄上刻着两个字。很浅,几乎被磨平。但借着归墟介质边缘那丝微光,仍可辨认。“林。”“远。”陆承渊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没有感慨。只是将匕首收入腰间,转身,面向那截一丈三尺外的断阶。然后他解开左手腕甲。腕甲之下,是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长三寸七分,边缘平整,是他十七岁在流民营自己划的。当时他用的是碎瓷片,割得太深,险些断了手筋。老军医骂了他半夜,把他按在草垫上缝针,麻沸散不够,他咬着木棍一声没吭。缝完,老军医问他,小子,命是自己的,为啥非要作践。他答:不是作践。老军医:那是啥。他没答。此刻他低下头,看着那道三寸七分的旧疤。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抵住疤口边缘。混沌之力从指尖渗出,不是金色,不是七彩,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温润如羊脂玉的——光。疤口裂开。没有血。只有一枚比米粒还小、通体澄澈如水的晶核,从血肉深处缓缓浮出。韩厉瞳孔骤缩。王撼山忘了呼吸。李二那半截匕首,从嘴里直直掉下来。陆承渊托着那枚晶核,转身,将它嵌入深渊边缘、刚刚铺就的混沌碎片中央。晶核入石。没有轰鸣,没有光华万丈。只是那一丈三尺之外、断阶上方的虚空中,缓缓凝出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桥。不是混沌之力凝成的。是骨。是无数比发丝还细、层层交叠、编织成索的骨纤维。每一根都泛着极淡的、将熄未熄的青荧。每一根都来自某个修至叩天门以上、临终前将全身骨骼熔炼成一缕本命丝线的——骨修罗。陆承渊踏上骨桥。一步。两步。三步。桥身微微下陷,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但没有断裂。他走到桥中央,停下,回头。韩厉站在深渊边缘,第一次,没有立刻跟上。“公爷,”他声音发紧,“您什么时候——”“十七岁。”陆承渊说。“那老军医姓林。”“他说这是他家祖传的法子,名叫‘渡厄钉’。”“若有一日走投无路、身陷绝境,钉入此物,可在死前强提一境。”“只能用一次。”“用过即死。”韩厉喉结滚动。“您没用过?”“没用过。”“为何。”陆承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根由无数残骨编成的索桥,看着那些已经黯淡了数百年、上千年、仍不肯彻底熄灭的青荧丝线。“因为有人替我用了。”他说。“三百年前,有个叫林远的守将,在狼居胥山力竭被围。”“他身边只剩十七个亲兵。”“援军三日后方至。”“他把这枚‘渡厄钉’给了最小的亲兵,命他突围求援。”“那亲兵十五岁,姓王,名铁柱。”“是撼山先祖。”王撼山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像堵了块生铁。陆承渊没看他。他转身,继续向断阶走去。“林远用了什么,没人知道。”“他部下收殓时,只在他战死处找到这柄匕首,和一张写了一半、没送出去的家书。”“家书上只有七个字。”“‘吾妻,儿取名’。”“后面没了。”陆承渊踏上断阶。足跟落定,石阶纹丝不动。他站定,转身,向身后四人伸出手。“过来。”韩厉第一个踏上骨桥。王撼山扛着阿古达木,走第二步。李二走在最后。他踏骨桥时,那肿成馒头的左膝忽然不疼了。他把这归功于自己那半截匕首,和虎口已经结痂的伤口。他没往公爷小臂那道重新愈合的旧疤上看。一眼都没看。:()大炎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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